他指了指那盏绿焰油灯。
“可……可打碎了灯,不就全黑了?”赵无眠结巴。
“那就点蜡烛,点香,点打火机都行。”吴岩闭上眼,“只要阳火不灭,我就还能回来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轻轻摇动铜铃。
“叮……”
一声轻响,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。
屋内的温度骤降。
苏挽云看见,吴岩的呼吸在空中凝成了白雾,而他的影子,竟缓缓从身下剥离,像一滩墨汁般流向门口。
小黄伏在地上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,仿佛在目送什么离开。
时间,仿佛被拉长了。
就在这死寂之中,赵无眠忽然小声嘀咕:“哎,你说……李建国要是真见到了他老婆,会怎么样?”
没人回答。
但他还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,声音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:赵无眠的话像根细针,戳破了灵犀斋里凝固的空气。
“你说啊,”他挠了挠头,眼神飘忽,“两口子几十年没见了,是该先抱头痛哭,还是直接掐架?毕竟当年可是她先走的,留下李建国一个人守着小宇,啧啧,这账算不清啊……”
苏挽云瞪了他一眼,压低声音:“你闭嘴行不行?吴岩还在‘梦里’呢!万一把阴气引得乱窜,他回不来,你负责?”
“我这不是缓解紧张气氛嘛!”赵无眠缩了缩脖子,顺手从柜台底下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,刚想点,就被苏挽云一个眼刀削了回去。
“灵犀斋禁烟!再说了,你那烟还是上周在城南殡仪馆门口捡的吧?谁知道沾没沾‘东西’!”
赵无眠悻悻地把烟塞回去,嘀咕:“哎哟,苏老板,你这店看着破,规矩比道观还多。再说了,我这可是‘阴间特供’牌,专治阳气不足,提神醒脑……”
话没说完,地上的小黄突然炸毛,猛地抬头,冲着门口那片被吴岩影子浸染过的地板低吼起来。
空气骤冷。
一道漆黑的裂痕,像蜘蛛网般在地板上蔓延开来,无声无息,却透着一股子腐朽的甜腥味——那是魂魄在阴阳夹缝中腐烂的气息。
“操!”赵无眠一屁股坐在地上,手里的符纸撒了一地,“说曹操曹操就到?这归尘会的阴契真他妈邪门,连梦都能追!”
苏挽云迅速从柜台下抽出一串铜铃,正是吴岩常用的“清心铃”,手腕一抖,铃声清脆响起,那黑痕蔓延的速度顿时一滞。
“别慌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。虽然只能看到微弱灵体,但她能感觉到,那裂痕深处,有无数细小的、扭曲的哭声在回荡——是那些被献祭的孩子。
“吴岩……你可千万别在里面迷路啊。”她喃喃道。
——
吴岩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台老式洗衣机,四面八方都是黏腻的黑暗,耳边是小宇断断续续的哭声和李建国沙哑的呼唤。
他正沿着一段锈迹斑斑的铁轨往前走,两边是望不到头的废弃工厂,天空是病态的暗红色,像一块被血浸透的破布。
“小宇!”吴岩喊了一声,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。
前方,一个穿着小恐龙睡衣的男孩背影一闪而过,脚下一滑,跌进了一个塌陷的地洞。
吴岩追过去,探头一看,地洞深不见底,只有一架歪歪扭扭的木梯通向下方。
“这孩子,跑这么快干嘛……”他翻了个白眼,顺着梯子往下爬。
梯子嘎吱作响,每踩一步,脚下就浮现出一段记忆碎片:李建国在病床前握着妻子的手,女人脸色惨白,嘴里念叨着“小宇要听话”;接着是小宇被一群穿黑袍的人围住,他们念着诡异的咒语,地上画着血色的符文;再后来,是红门——那扇传说中的阴间之门,缓缓开启,门缝里伸出无数苍白的小手……
“阴契……用至亲之血,献祭至亲之魂,叩门引渡?”吴岩冷笑,“归尘会这群疯子,还真敢想。”
他终于到底,发现小宇正蜷缩在一个铁皮柜子里,浑身发抖。
“别怕,我是来带你回家的。”吴岩蹲下身,尽量让声音柔和些。
小宇抬起头,眼睛是全黑的,没有瞳孔:“家?爸爸说,妈妈在门那边等我……只要我过去,就能一家团聚……”
“你爸被骗了。”吴岩直视着他,“你妈妈早就魂飞魄散了,那扇门后面,不是家,是炼狱。归尘会想用你们这些孩子的魂魄当‘钥匙’,打开红门,放东西出来。”
小宇愣住了,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。
就在这时,铁皮柜子外传来脚步声,缓慢、沉重,像是穿着老式皮鞋。
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头走了进来,面容和李建国有七分相似,但眼神阴鸷,手里提着一盏绿幽幽的灯笼。
“吴先生,久仰。”老头咧嘴一笑,露出焦黄的牙齿,“我是归尘会第七代执事,李守业。小宇是我们选中的‘引路人’,你,不该插手。”
吴岩眯起眼:“李建国的亲兄弟?你为了开红门,连亲侄子都不放过?”
“成大事者,不拘小节。”李守业晃了晃灯笼,“况且,我这也是在‘超度’他们。横死之魂,留在阳间也是痛苦,不如献给门后的‘尊主’,换一个永恒归宿。”
“放你娘的狗臭屁!”吴岩冷哼,“你就是个想偷渡阴间的跳大神骗子,还尊主?我看是养了只千年老粽子当干爹吧!”
李守业脸色一沉,灯笼绿光暴涨,整个空间开始扭曲。
吴岩知道不能硬拼,梦境本就虚幻,一旦被拖入对方主场,醒来就是植物人。
他一把抱起小宇,转身就跑。
身后,李守业的笑声阴森:“吴岩,你救不了他!阴契已成,魂契相连,除非你替他签下新契——用你的阳寿!”
“阳寿?”吴岩冷笑,“我这阳寿,早就被家族诅咒啃得差不多了,正好,省得浪费!”
他咬破手指,在小宇额头上快速画了一道血符,低喝:“我吴氏先祖,执掌引渡,今日以血为契,以魂为引——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