刹那间,小宇的身体变得透明,一声清脆的童音响起:“谢谢叔叔……爸爸,别再找妈妈了,她让我告诉你,对不起,那年药……是她自己停的……”
话音未落,吴岩猛地睁眼。
灵犀斋内,清心铃声未歇。
他大口喘气,冷汗浸透风衣。
苏挽云扑过来:“你醒了!怎么样?”
赵无眠也凑上来,一脸后怕:“哎哟我的哥,你刚才脸色跟死人一样白!我还以为你直接去见阎王报到了!”
吴岩摆摆手,嗓子发哑:“小宇……送走了。他妈妈当年是抑郁症,自己停了药……李建国一直以为是医院的错。”
苏挽云红了眼眶。
赵无眠却突然指着门口:“那……那是什么?”
众人看去。
只见门框上,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,上面刻着一个“李”字。
吴岩盯着它,忽然笑了:“李建国的遗物……他儿子的魂念带回来的?还是……他在向我们示警?”
赵无眠咽了口唾沫:“这不会又是什么‘阴契’信物吧?我可告诉你,我最近阳气不足,正打算去泰国拜四面佛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吴岩起身,拿起铜钱,眼中寒光一闪,“归尘会的账,该算一算了。”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。
一个穿旗袍的年轻女人推门而入,笑盈盈道:“请问,这里是灵犀斋吗?我姓白,想赎一件东西——三百年前我夫君送我的玉镯。”
穿旗袍的女人站在门口,像从老上海月份牌里走下来的画中人。她撑着一把油纸伞,伞骨是竹的,伞面却透着诡异的暗红,仿佛被血浸过又晾干。她一进来,油纸伞便收拢,轻轻靠在门边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玉镯?”苏挽云皱眉,“我们这儿不收古董,也不做典当。”
女人笑了笑,眼角有细纹,却不显老,倒像是岁月亲手描上去的:“我知道。灵犀斋只接‘有主之物’——带着执念的物件。那玉镯,三百多年来,从未离我腕上三尺远。”
赵无眠悄悄扯了扯苏挽云的袖子,嘴唇无声地动了动:鬼打墙。
苏挽云不动声色,但手已滑向柜台下的铜铃。刚才清心铃刚镇过阴契,不能再轻易动用。她目光扫过那女人的脚——旗袍下摆垂地,看不见鞋,但地面没有水渍。外面明明没下雨。
“你说是你夫君送的?”吴岩忽然开口,声音还哑着,却带着一股压迫感。
“嗯。”女人点头,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婚书,轻轻放在柜台上,“顺治十七年,苏州。他叫沈砚之,是个画师。那年我十六,他二十。玉镯是和田籽玉,内侧刻着‘白氏婉柔,永以为好’。”
吴岩没碰婚书,只瞥了一眼落款日期,瞳孔微缩——纸面灵气驳杂,但那股阴气,竟与李守业灯笼里的绿火同源。
“那你现在在哪儿?”他问。
女人歪了歪头,像听不懂:“我在等他啊。他说画完《百鬼夜行图》就来接我,可那幅画……被烧了。”
“被谁烧的?”
“归尘会。”她笑容淡了,“他们说,画中藏了‘门’的影子,不能留。可那画里,只有我夫君画的我,从十六岁,到六十岁,到八十岁……他画完了我一生,却没能画完我们的结局。”
空气一滞。
赵无眠倒抽一口冷气:“等等……《百鬼夜行图》?那不是传说中能引阴兵过境的禁画吗?清末就失传了!”
“不是引阴兵。”白婉柔轻声说,“是引‘人’回家。我夫君用百年阳寿为引,画了这幅图,只为让我死后魂魄不散,能循画归家。可归尘会毁了它……我困在苏州老宅三百年,直到昨夜,有人在废墟里点燃了一角残卷。”
她抬眼,目光清澈如泉:“我感知到那火里,有我夫君的血。”
吴岩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你来找玉镯,是觉得它在这儿?”
“不。”她摇头,“玉镯一直在我手上。我来,是想借你这间‘灵犀斋’——借你这方阴阳交界的地气,重绘《百鬼夜行图》。”
苏挽云猛地抬头:“你疯了?那画是禁物!而且重绘需要……”
“需要百魂为墨,十命为引。”白婉柔平静接道,“我知道。但我已等了三百年。若再等下去,我夫君的魂魄,怕也要散了。”
赵无眠一屁股坐在椅子上:“我的妈呀……这都什么跟什么啊?前脚刚送走一个阴契,后脚就来个要画阴兵图的女鬼?咱们这店是改开阴间中介了?”
吴岩却没笑。他盯着那枚“李”字铜钱,缓缓道:“归尘会毁你夫君的画,是因为画能破‘红门’的虚妄。他们怕真相。”
白婉柔点头:“红门之后,没有尊主,只有一片虚无。所谓‘永恒归宿’,不过是魂飞魄散的谎言。我夫君看透了,所以被他们杀了。”
灵犀斋陷入沉默。窗外,夜色渐浓,街灯一盏盏亮起,映得油纸伞上的暗红愈发妖异。
苏挽云叹了口气,从柜台下取出一盏青瓷灯,灯芯幽蓝:“这灯是师父留下的,能照出‘执念之形’。你要画,可以。但得先让我看看——你夫君的魂,还在不在?”
白婉柔凝视着她,良久,轻轻点头。
苏挽云点燃灯芯,蓝光弥漫。刹那间,灯影晃动,墙上浮现出一幅残破画卷的轮廓——画中一名男子立于月下,手持画笔,面前空无一物,却似在描摹整个世界。他的眼角,有一滴未落的血泪。
吴岩认出来了——那笔法,那神韵,竟与李守业灯笼上的符文如出一辙。
“他们……是一脉。”他低声道。
赵无眠缩了缩脖子:“所以归尘会的老祖宗,该不会就是这画师的师兄吧?这都三百年前的恩怨了,怎么还阴魂不散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