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因为门还没关。”吴岩望着铜钱,声音低沉,“当年沈砚之画《百鬼夜行图》,不是为了开,是为了封。他想用画镇住红门的裂缝。可归尘会杀了他,烧了画,裂缝一直漏着……三百年来,无数横死之魂被诱骗进去,成了养门的祭品。”
白婉柔轻抚油纸伞:“现在,裂缝越来越大了。昨夜我感应到,有孩子在哭,还有女人在唱摇篮曲……那声音,和小宇妈妈的一样。”
苏挽云看向吴岩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吴岩沉默片刻,将铜钱放在青瓷灯旁。灯光映照下,“李”字边缘竟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墨痕——像是一笔未完成的画。
“缓一缓。”他忽然说,“这事急不得。重绘画卷要百魂十命,我们不能替她找,也不能看着她乱来。归尘会盯上了这里,李守业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他看向白婉柔:“你先留下。油纸伞别收,让它立在门口——这是你的‘界’,有它在,寻常阴物不敢近。”
空中阁。
这地方听着玄乎,其实不过是灵犀斋后巷一栋老楼的天台加建房。铁皮顶,水泥墙,夏天闷得像蒸笼,冬天冷得像冰窖。吴岩选这儿,图的就是个“悬”——高不成低不就,阴气难聚,阳气不散,归尘会的探子找不着,厉鬼也懒得爬六层楼上来敲门。
苏挽云抱着暖手袋缩在折叠椅上,嘴里抱怨:“你说你,干嘛非得把那把破油纸伞插门口?风一吹‘嘎吱嘎吱’响,跟吊死鬼晃荡似的。我今早差点被路过的王阿姨当成神经病——她看见伞自己动了。”
吴岩正用朱砂在黄符上画引魂阵,头也不抬:“它动,说明有东西想进来。不动,才是出事了。”
赵无眠叼着根没点燃的烟,翘着二郎腿蹲在栏杆上,一脸欠揍:“哎哟,吴哥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?我前女友也这么说我——‘你不动,才是出事了’。”
苏挽云翻白眼:“那你前女友挺有见识。”
“那是,人家可是灵媒世家出身,能看见小鬼跳舞。”赵无眠吹着牛,忽然压低声音,“不过说真的,那白婉柔……真让她在店里住着?万一夜里她一个想不开,画笔一挥,把咱们仨画进《百鬼夜行图》当背景板,那可就成永生版全家福了。”
吴岩笔尖一顿,朱砂滴在符纸上,像一滴血。
“她不会。”他说,“她要的是沈砚之回来,不是造一群替死鬼。”
赵无眠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调侃。他知道吴岩这语气,是动了真格的共情——替横死者了愿的人,最懂执念有多重。
正说着,一阵冷风卷着灰扑扑的纸钱屑从天台口灌上来。三人同时警觉。
“谁?”赵无眠一个后跳,差点从栏杆栽下去,手忙脚乱掏出一把劣质桃木剑——剑尖还贴着超市买的“驱邪专用”标签。
楼梯口,一个穿灰色长衫的老头慢悠悠走出来,手里拎着个竹编灯笼,火光幽绿。
“别紧张。”老头嗓音沙哑,“我是来修灯的。”
吴岩眯眼:“这楼的电灯归市政管。你修什么灯?”
老头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黑牙:“阴灯。你们这儿阴气淤积,灯芯都发黑了,再不修,夜里走道都得撞墙。”
苏挽云小声嘀咕:“我们这儿阴气淤积?那是因为某位女鬼天天在柜台后头练工笔画好吧……”
吴岩却神色一凛。他看见了——老头脚不沾地,灯笼的影子在墙上扭动,像条垂死的蛇。
“守界人?”吴岩低声问。
老头点头:“三更守夜,五更送灯。我姓灯,灯无咎。你们动了《百鬼夜行图》的禁制,阴司已记了名。若再妄动,七日之内,红门自开,百鬼夜行,你们一个都别想活。”
赵无眠咽了口唾沫:“等等,您这意思是……我们还得负责到底?”
灯无咎不理他,只盯着吴岩:“你替死人还愿,阳寿将尽。再插手此事,魂飞魄散只是开始。沈砚之当年就是不信邪,才落得个魂魄离散,画皮成灰。”
吴岩冷笑:“所以他妻子等了三百年。你们守界人,就只会说‘不可为’?”
“职责所在。”灯无咎声音冷下来,“红门一开,阴阳倒转,人间成炼狱。我们不是怕鬼出来,是怕人……变成鬼。”
话音未落,天台角落的油纸伞突然“啪”地一声自动撑开,伞面浮现一道血痕。
白婉柔的声音在风中响起:“我夫君画的是护世之图,镇的是邪祟,守的是人间。你们说它是禁物,可它被烧那夜,谁来救过一个孩子?谁来拦过一个献祭?”
她身影缓缓浮现,白衣如雪,发如墨瀑,手中握着一支狼毫笔,笔尖滴着墨,却像在滴血。
灯无咎脸色一变:“阴魂越界!你竟敢——”
“我敢。”白婉柔冷笑,“你们守界百年,不过是在等一个‘时机’。而我等不起。若重绘画卷真要百魂十命,那我便一一寻来,哪怕……搭上我自己。”
苏挽云听得心惊:“她该不会真打算去抓活人献祭吧?”
吴岩盯着白婉柔手中的笔,忽然道:“你画的不是《百鬼夜行图》。”
白婉柔一怔。
“你画的是《百人渡魂图》。”吴岩一步步走近,“沈砚之当年画的,是渡魂,不是镇魂。红门裂缝,不是你们要开,而是……它在吸。”
灯无咎猛地抬头:“你怎知道?”
“小宇的摇篮曲。”吴岩声音低沉,“不是他妈妈唱的。是三百年前,被献祭的那些孩子,在门后合唱。他们在求救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赵无眠抖得像筛糠:“我……我能申请退出群聊吗?这剧情太硬核了,我一个江湖术士承受不住啊!”
苏挽云却忽然“哎”了一声,指着楼下:“你们看,那是什么?”
楼下巷口,不知何时站了十几个穿旧式童装的孩子,手拉着手,轻轻摇晃。他们脸色青白,眼窝深陷,却齐声哼着那首摇篮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