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喂!等等啊——”赵无眠慌忙追上去,结果一脚踩空,整个人扑通摔进雾里,连人带符全没了影。
吴岩站在雾的另一端。
确切地说,是他的“影子”站在那里。身形模糊,像被雨水打湿的炭笔画,轮廓不断扭曲、剥落,化作细小的灰烬飘散。他背对着三人,手里攥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,指节发白。
“吴岩!”苏挽云冲过去,伸手想拉他。
可她的手指穿过了他的肩膀,像穿过一团冷雾。
“别碰他。”吴岩的声音响起,却不是从他口中发出,而是从四面八方传来,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皮,“再靠近……我会把你们也烧成灰。”
赵无眠爬起来,拍着裤腿上的灰,一脸委屈:“大哥,你这是自焚式疗伤吗?烧记忆也就算了,魂都快烧没了!再这么下去,回头我们得给你烧纸钱还是招魂幡啊?”
“闭嘴。”吴岩缓缓转身,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流动的灰暗,“你们不该来。这里……是我的‘根’。烧了它,才能断了执念。”
“执念?”苏挽云盯着他手中那枚铜铃,心头猛地一跳,“是因为它?因为……我?”
吴岩沉默。
赵无眠突然“哎”了一声,从地上捡起半张烧焦的照片——上面是古董店“灵犀斋”的门牌,时间显示是三年前的一个雨夜。
“我说老吴,你该不会……偷偷摸摸在我家小云店门口蹲了三年吧?”赵无眠咧嘴一笑,随即又觉得不对劲,“等等,三年前?那时候你还没接替你爹的差事吧?你他妈早就在盯她了?”
“我没有。”吴岩声音冷硬。
“那你为什么会有这照片?还写‘她说铜铃响了’?那天晚上下大雨,店里就我和小云,铜铃响了一下,小云还说奇怪呢,外面根本没人!”赵无眠越说越激动,“好家伙,原来是你躲在门口偷看,结果阴气太重,触发了门铃?你这哪是救我们,你这是痴汉行为啊!”
“赵无眠!”苏挽云脸都红了,狠狠瞪了他一眼。
吴岩的轮廓剧烈抖动了一下,像被戳中痛处。那枚铜铃“叮”地轻响一声,雾气骤然翻涌。
“够了。”吴岩低吼,“我不是……我不是为了这个!我只是……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在我面前。”
话音未落,地面裂开,无数记忆碎片如刀片般飞出——
一个少年跪在血泊中,抱着浑身是血的女孩,哭喊无声;一座老宅,火光冲天,他背着昏迷的老人冲出,身后传来凄厉的惨叫;还有一次,在医院走廊,他眼睁睁看着护士拔掉监护仪,一个年轻男人的生命信号彻底归零……
“每一次……我都晚了一步。”吴岩的声音颤抖,“我救不了他们。但我能替他们完成心愿。这是诅咒,也是……赎罪。”
苏挽云眼眶发酸:“可你不是神!你没必要背负所有人的死!”
“我不背,谁来背?”吴岩冷笑,“我爹背了一辈子,我爷爷也背了一辈子。我们吴家,生来就是横死者的引路人。阳寿?早就不在乎了。”
“你当然在乎!”苏挽云突然提高声音,“否则你干嘛躲在这儿烧自己?你怕死,你更怕活着!怕看到下一个死在你面前的人!”
吴岩僵住。
就在这时,雾中传来“咔嗒”一声轻响。
像是某种古老机械启动。
赵无眠脸色一变:“不好!界门要关了!这地方正在塌!”
他一把拽出怀里的罗盘,指针疯狂旋转,最后“啪”地碎成两半。
“靠!阴气逆流,空间折叠!再不走,咱们全得困在这鬼地方,变成活体标本!”赵无眠抓起苏挽云就往回跑,“吴岩!你爱自闭爱烧魂你随便,但我们可不想陪你殉情!”
“殉你妹!”苏挽云挣脱他,反身冲向吴岩,“吴岩,跟我走!你不欠任何人!你听到了吗?”
吴岩低头看着手中的铜铃。
铃声又响了。
这一次,清脆悠扬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是他第一次路过“灵犀斋”那天,门楣上的铜铃被风吹响。
他记得那个穿旗袍的女孩转过身,对他笑了笑。
那么暖。
那么亮。
像是一束光,照进了他十几年来从未晴过的阴雨天。
“……我想起来了。”他喃喃道,“那天……我没推门。但我听见铃响了。”
苏挽云抓住他的手。
这一次,没有穿过。
而是实实在在,握住了。
“那就别烧了。”她用力把他往前拉,“回去吧。店里新到了一盒桂花茶,你说过要尝的。”
吴岩的身体开始凝聚,灰雾缓缓退去。
赵无眠在远处跳脚:“快点快点!我要被卡住了!这破界门收口跟绞肉机似的!”
果然,身后灰雾迅速收缩,形成一个漩涡,将残余的记忆碎片尽数吞没。
三人踉跄着冲出隧道口,身后“轰”地一声巨响,石壁合拢,仿佛从未有过入口。
夜风拂面。
城市灯火依旧。
赵无眠瘫坐在地,大口喘气:“我的妈呀……下次你俩殉情,提前通知我,我好准备遗书。”
吴岩靠在墙上,虚弱但清醒。
苏挽云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所以……你其实早就知道‘灵犀斋’?”
吴岩别过脸,耳尖微红:“……路过。”
赵无眠怪叫一声:“好家伙!嘴硬心软型!比我还懂暗恋美学!”
吴岩抬脚就踹。
三人笑闹成一团,像极了普通朋友。
只有他们知道,刚才那一刻,离永恒的黑暗有多近。
夜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作响,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,像是城市在轻轻呼吸。
三人坐在“灵犀斋”后院的小石桌旁,桌上摆着一壶刚泡开的桂花茶,热气袅袅,甜香浮动。赵无眠抱着茶杯猛吹,烫得直哈气,还不忘嘟囔:“你说你,烧记忆就烧记忆,非得搞这么大阵仗?搞得跟渡劫飞升似的,结果就为了藏一张偷拍小云的照片?啧,丢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