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挽云瞪他一眼,顺手把一块绿豆糕拍在他嘴上:“再胡说,明天起不给你留门。”
吴岩没说话,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。瓷白的杯身映着暖黄的灯光,倒影里,他的脸终于有了清晰的轮廓。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,像是在确认某种真实——他还在这儿,没被灰雾吞没,也没在记忆的烈火中化为虚无。
“那枚铜铃……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低而稳,“还在你店里?”
苏挽云点头,起身进屋,不多时捧出一只檀木小匣。打开后,一枚青绿斑驳的铜铃静静躺在红绸上,铃舌上系着半截褪色的红绳。
吴岩伸出手,却又停在半空。
“不敢碰了?”赵无眠歪头笑,“怕一碰,又烧起来?”
“不是。”吴岩摇头,“是怕……它不再响了。”
苏挽云轻轻将铜铃推到他手边:“试试看。”
吴岩深吸一口气,指尖终于触上铜铃。
没有灰雾,没有记忆碎片,也没有灼烧灵魂的痛楚。
只听“叮——”一声轻响。
清越,悠远,像风穿过老巷,像雨滴落在屋檐。
三人都静了一瞬。
“……它认你。”苏挽云轻声道。
赵无眠咧嘴一笑,端起茶杯:“得,以后这铃归你保管了。不过说好啊,挂店里可以,但不准半夜自己跑来摇铃吓人,我可不想哪天开门看见你站门口,跟个索命无常似的。”
吴岩终于笑了,极淡的一抹,却像是冰层裂开第一道缝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。
夜渐深,街角的便利店亮着灯,一对情侣并肩走过,笑声随风飘来。远处高架上,车流如织,霓虹闪烁。这座城市,依旧运转如常,仿佛刚才那场灵魂边缘的挣扎从未发生。
良久,赵无眠打了个哈欠:“行了,情感大戏也演完了,我得回去补觉。明天还得去警局交笔录——上个月那起‘无人认领的骨灰盒自动搬家’案,人家科长都快怀疑我精神出问题了。”
苏挽云挑眉:“你还真把那事报上去了?”
“那当然!”赵无眠理直气壮,“我们可是合法备案的灵异事务咨询顾问!不报白不报!再说了,那盒子自己从B区跑到停尸房天台,还整齐叠着三件寿衣,不诡异吗?”
吴岩摇头:“那是亡者执念未散,想找人替她完成‘穿寿衣登高’的遗愿。你报成‘设备故障’,人家当然不信。”
“哎,细节不重要!”赵无眠摆手,“重要的是我顺带申请了专项调查经费!下个月咱们可以去趟青溪镇,那边有座老祠堂,据说每到子夜,族谱上的名字会自己移动……我觉得,有搞头。”
苏挽云笑出声:“你就惦记经费。”
“那当然,”赵无眠眨眨眼,“不然谁给你们买桂花茶?”
他起身拍了拍裤子,冲两人挥手:“行了,收工!吴岩,别又偷偷溜去蹲店门口,有事群里喊!小云,明早我带煎饼果子来,加双蛋!”
人影消失在巷口,脚步声渐远。
院中重归宁静。
吴岩望着天边一弯新月,忽然道:“其实……我不是只去过一次‘灵犀斋’。”
苏挽云坐下,捧着茶杯没说话。
“三年来,我路过了一百八十七次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每次都在想,要不要推门进去。可我怕……我这样的人,会把晦气带进来。”
苏挽云静静看着他:“可你最终还是进来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他低头,看着掌心的铜铃,“因为铃响了。”
“这次,是我摇的。”她微笑。
吴岩抬眼看向她,月光落在她眉梢,温柔如水。
他没再说话,只是把铜铃轻轻放在桌上,然后,缓缓将茶杯举到唇边。
桂花香,暖意,灯火可亲。
工地上,风卷着塑料袋和尘土在脚手架间打转。
吴岩蹲在半截水泥墙边,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符。符纸边缘已经发黑,像是被火燎过,又像是……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。
“我说老吴,这符真能行?”赵无眠蹲在他旁边,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,眯眼瞅着那张破符,“我这可是从城南‘玄机子’那儿花八百块买的开光镇煞符,结果刚贴上去,那水泥管里的小媳妇儿直接给我翻了个白眼,还‘呸’了一声。”
吴岩眼皮都没抬:“你那符,是淘宝九块九包邮的吧?还开光?人家卖家备注‘附赠电子香火’。”
赵无眠一噎:“哎哟,你可别瞎说,我这可是——”
“你这可是被人当韭菜割了。”吴岩站起身,拍了拍风衣下摆的灰,“而且你贴符前,是不是还对着那水泥管说了句‘大姐别闹,我上有老下有小’?”
“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赵无眠瞪眼。
“因为那女鬼现在正站你背后,笑得快岔气了。”吴岩淡淡道。
赵无眠浑身一僵,脖子嘎吱扭了一声,缓缓回头——
空无一人。
“耍我?”他松了口气,刚想骂人,忽然感觉后脖颈一凉,一缕湿发贴了上来。
“嘻嘻……”幽幽的笑声在耳边响起。
赵无眠“嗷”一嗓子跳起来,差点把烟塞进鼻孔:“谁!谁在那儿!我警告你,我兄弟可是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吴岩把那张黄符往地上一拍,指尖在符心一点,低声念了句什么。符纸无火自燃,化作一缕青烟。
空气微微荡漾,一个穿着碎花睡裙、头发湿漉漉的女人影子浮现出来,抱着膝盖坐在水泥管上,冲赵无眠眨了眨眼:“你刚才说……上有老下有小?那你老婆知道你半夜来工地找女鬼聊天吗?”
赵无眠脸都绿了:“我……我这是为民除害!再说了,你一个女鬼,管我婚恋状况?”
“我乐意。”女鬼晃着脚,“而且你身上阳气弱,阴气重,一看就是熬夜打游戏、外卖不离手的,活不过四十。”
“你才活不过四十!”赵无眠怒。
吴岩揉了揉太阳穴:“行了,赵半仙,你一边凉快去。这位……大姐,你滞留此处,是有什么未了之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