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岩深吸一口气,抬脚走向那扇铁门。
门缝比看上去宽,刚好够一人侧身而入。
他伸手推门,铁锈簌簌落下,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。门后不是巷子的延伸,而是一间废弃的库房。墙皮剥落,地上堆着破麻袋和锈铁架,正中央,摆着一张老式红木案几。
案几上,放着一个盒子。
——正是女鬼临死前想卖给“灵犀斋”的那个。
盒子通体漆黑,四角包铜,锁扣处刻着一圈扭曲的符文,像是某种禁制。盒面浮着一层薄雾,隐约可见内部有东西在缓缓转动。
吴岩脚步未停,直逼案几。
就在他伸手要触碰到盒子的瞬间——
“叮。”
铜铃响了。
不是来自他口袋,而是来自案几下方。
他低头。
案几下,一只锈迹斑斑的铜铃正微微颤动,像是刚被人轻轻摇过。
吴岩的手僵在半空。
“叮。”
又是一声,这次声音更清,仿佛贴着耳根响起。
他猛地后撤一步,风衣下摆扫翻了案几旁一个破陶罐,“哐啷”一声碎在地上。灰尘腾起,像一团灰雾,慢悠悠地浮着,竟不散去。
“谁?”他低喝,右手已摸向腰后,那里别着一把乌漆漆的短刀,刀柄缠着褪色红绳——是他爷爷留下的“镇魂引”,专克怨煞,但用一次,折阳寿三天。
没人回答。
只有铜铃,又“叮”了一声。
这次,是从他口袋里传来的。
吴岩一愣,掏出自己的铜铃。铃身温热,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裂纹,那是上个月被一只百年怨鬼撞碎后,苏挽云拿去用朱砂和桃胶一点点补好的。她当时一边补一边念叨:“你再这么莽,下次我可不给你修了,爱坏坏去。”
他低头看着铃身,裂纹间渗出一丝血线般的红光。
——这铃,只在他遇到“同类”时才会响。
不是鬼。
是人。
“赵无眠!”他冷声喊。
“哎哟我的爷!”头顶一声惨叫,接着“咚”地一声,赵无眠从房梁上栽了下来,滚了满身灰,像只被拍了一下的耗子。
他爬起来,拍拍屁股,咧嘴一笑:“岩哥,你咋知道我在上面?我这不是担心你嘛,偷偷跟来壮胆儿……”
“壮你个头。”吴岩眯眼,“你口袋里的铜铃,是哪来的?”
赵无眠笑容一僵,下意识捂住胸口:“啥?啥铜铃?我没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怀里“叮”地一声,一只墨绿色的小铃铛从破洞里滑出来,挂在一根脏兮兮的红绳上,正微微晃动。
吴岩眼神一冷:“那是‘引魂铃’,阴司巡吏才用的东西。你从哪偷的?”
“偷?!”赵无眠瞪眼,一把抢回铃铛搂在怀里,“这叫‘合法借用’!再说了,要不是我带着这玩意儿,你能找到这破库房?我可是顺着铃声一路摸来的!”
吴岩冷笑:“那你刚才在梁上,是准备等我拿盒子的时候,从上面撒符纸压我?”
“我哪敢啊!”赵无眠委屈,“我是看你半天不动,怕你中招,想偷偷给你画道护身符……结果笔掉了。”
他从袖子里摸出半截炭笔,已经断成三截。
吴岩盯着他看了三秒,忽然问:“你闻到什么味没有?”
赵无眠一愣:“味?有股霉味,还有……铁锈?”
“血腥味。”吴岩缓缓道,“很淡,但一直在变浓。”
他话音刚落,地上那堆碎陶罐的灰雾突然动了。
像被无形的手搅动,灰雾缓缓聚拢,竟浮现出一张模糊的女人脸。
“还……给我……”声音沙哑,像是从井底传来。
赵无眠“嗷”一嗓子跳上案几:“女鬼!女鬼又来了!我说吴岩你能不能别老招这些玩意儿?我胆小!”
“闭嘴。”吴岩盯着那张脸,“你是那个卖盒子的女人?”
女人脸微微颤动,灰雾组成的手指向黑盒:“还我……我的……”
“盒子?”吴岩皱眉,“谁杀了你?”
女人脸突然扭曲,像是想起了什么极痛苦的事,灰雾剧烈翻腾,发出一声尖啸,随即“砰”地炸开,化作满屋尘埃。
赵无眠捂着耳朵,龇牙咧嘴:“完了完了,记忆又被截了!这手法,跟工地那女鬼一模一样!”
吴岩盯着黑盒,眼神凝重。
就在这时,黑盒表面的薄雾突然剧烈翻滚,盒角铜皮“咔”地翘起一角,那圈符文竟开始褪色。
“要开了。”他低声道。
“开啥?别开啊!”赵无眠吓得从案几上跳下来,躲到吴岩身后,“这玩意儿一看就不是好东西,咱赶紧走,回头叫苏姐拿她那小刷子刷刷,兴许能鉴定出值几顿火锅……”
吴岩没理他,反而上前一步,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,正是苏挽云前天塞给他的“静魂帖”。
“她给的符,总比你那半吊子强。”他嘀咕一句,抬手就要贴上黑盒。
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——
“别碰!”
一声清喝,库房门口人影一闪。
苏挽云站在那儿,穿着米色风衣,马尾辫有点乱,手里拎着个帆布包,气喘吁吁。
“苏姐!”赵无眠欢呼,“你可算来了!这破盒子要诈尸!”
苏挽云快步走来,目光扫过黑盒,眉头紧锁:“这是‘锁魂匣’,唐代的,专门封存执念极重的魂魄。符文一褪,里面的东西就会挣脱禁制。”
“你能看出来?”吴岩意外。
“古董店干久了,多少认得几件邪门货。”她蹲下身,从包里掏出一把小铜刷和一瓶喷雾,“再说了,你当我是普通店主?我可是你的‘售后维修’。”
吴岩嘴角微抽:“你那刷子能修这玩意儿?”
“修不了,但能拖时间。”她一边说,一边用铜刷轻轻刮掉盒角翘起的铜皮,喷上雾水,那符文竟慢慢恢复了些光泽。
“你这手艺……”吴岩看着她专注的侧脸,忽然想起三年前她也是这样,蹲在雨里,用同样的刷子,一点点清理他被血污浸透的风衣。
“怎么?”苏挽云抬头,眨眨眼,“感动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