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对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它不该退得这么快。”
赵无眠刚想抱怨,却被苏挽云轻轻拉住袖子。她盯着罗盘,声音压得极低:“指针……在转圈。”
果然,那青铜指针开始逆时针缓缓旋转,一圈,又一圈,速度越来越慢,最后竟停在了他们三人站立的位置正中央。
“罗盘失灵了?”赵无眠凑近看,“还是咱们仨成了‘怨气集合体’?”
“不是失灵。”吴岩蹲下,指尖再次触地。泥土依旧冰冷,但方才那股铁锈般的血腥味,竟淡了许多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……腐熟的甜香。
像是烂透的水果,闷在水泥缝里发酵。
他猛地抬头,望向那几座工棚。
“有人在转移地气。”他声音冷了下来,“不是怨灵自己破封,是有人在背后操控,把它们的怨念引向别处。”
“谁?”苏挽云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吴岩站起身,拍了拍手,“但对方不想让它们现在出来,至少……不想让它们冲着我们来。”
赵无眠听得一头雾水:“等等,不是说我们是‘钥匙’吗?那帮鬼不是该追着你啃?怎么还有人帮我们拦着?”
“也许。”吴岩目光幽深,“对方要的不是钥匙,而是开锁的时机。”
三人沉默了一瞬。
雨又开始下了,细密无声,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雾气凝成的水珠。
他们决定先去工棚看看。
走得很慢。每一步都踩在泥水里,发出轻微的“噗嗤”声。塔吊的影子在雨中扭曲,像无数条垂下的手臂。
工棚门口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,字迹模糊,依稀能辨出“监理办公室”几个字。门没锁,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——不是电灯,而像是蜡烛。
“这地方早断电了。”赵无眠小声说,“谁点的蜡?”
吴岩没答,轻轻推开门。
屋内陈设简陋:一张铁皮桌,几把塑料椅,墙上贴着泛黄的施工进度表。桌面上,一支红蜡烛静静燃烧,烛火稳定,竟不被穿堂的风吹动。
最诡异的是,蜡烛底下压着一张纸条。
吴岩走过去,拿起纸条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,墨迹很新,像是刚写不久:“你爷爷知道真相。”
他手指一紧,纸条边缘被捏出褶皱。
赵无眠凑过来看,倒吸一口冷气:“这……这是你爷爷的字!我认得!去年他给我画过一张‘避邪符’,落款就是这种歪歪扭扭的‘吴’字!”
苏挽云盯着那支蜡烛:“可你爷爷……已经去世十年了。”
屋内陷入死寂。
烛火轻轻跳了一下,映在三人脸上,忽明忽暗。
吴岩盯着那火焰,忽然蹲下身,掀开桌下的地砖。地砖松动,下面埋着一个铁盒,锈迹斑斑,但锁扣是新的。
他掏出铜钱,绕着铁盒画了个圈。铜钱落地后纹丝不动——无煞气。
他打开铁盒。
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本,封皮上写着三个字:《地师录》
翻开第一页,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:“岩儿,若你见此书,说明‘九转’已动。我不是死于心梗,而是被人封了七窍,活埋于地脉之下。他们要的,从来不是锁魂匣,而是你。”
吴岩的手微微发抖。
赵无眠咽了口唾沫:“这……这真是你爷爷写的?”
“是他。”吴岩声音沙哑,“这本《地师录》,是他从不离身的东西。小时候他总说,等我成年就传给我……可他走得太突然。”
苏挽云轻声问:“那……现在怎么办?”
吴岩合上书,抱在怀里:“先离开这儿。”
他们刚走出工棚,雨忽然停了。
蜡烛在屋内无声熄灭。
而远处的地基裂缝,不知何时,已悄然愈合,仿佛从未裂开过。
三人打车回市区,一路无话。
赵无眠靠在车窗上,望着外头霓虹闪烁的街景,忽然说:“吴岩,你说……你爷爷会不会还活着?”
吴岩没回答。
他望着窗外流动的光影,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句:“他们要的,从来不是锁魂匣,而是你。”
车驶过一座天桥,桥下是条暗河,河水漆黑,倒映着破碎的灯光。
就在车经过的瞬间,吴岩似乎看见,河底浮起一张脸。
苍老,熟悉,眼窝深陷。
是爷爷。
仓库里堆满了从工地抢回来的杂物,纸箱摞得歪歪扭扭,像随时会塌的积木。一盏老旧的白炽灯悬在头顶,滋滋作响,照得人影子在墙上晃,活像皮影戏。
“我说老吴,你真觉得你爷爷……还‘活着’?”赵无眠蹲在地上,一边翻着《地师录》的残页,一边啃着半根辣条,红油蹭到书角,被吴岩一个眼刀剜过去,赶紧缩手,“哎哟,我错了!这书又不是宣纸做的,沾点油怎么了,还能招鬼不成?”
“你再碰一下,”吴岩冷冷道,“我就把你塞进这纸箱,贴个‘不祥之物,阴气超标’,明天捐给城隍庙。”
赵无眠翻白眼:“得,又来这套。你这人吧,长得像殡仪馆上班的,说话像判官,偏偏干的又是超度的活儿——阴阳两界你全得罪完了。”
苏挽云在角落的小茶几上泡茶,闻言轻笑:“我觉得赵先生说得对,吴岩,你太严肃了。你看,这茶都凉了,你还盯着那根蜡烛发呆。”
那是一根半截白蜡,正是从工棚里挖出来的,烛芯焦黑,却始终不灭,幽幽燃着,像是有谁在看不见的地方,轻轻吹着火苗。
吴岩没动,声音低沉:“这蜡,是爷爷用‘引命香’调过的。点燃它的人,魂魄会被短暂拉回阳间,但代价是……折寿。”
“所以你是说,你爷爷的魂,现在就在咱们这儿?”赵无眠猛地跳起来,辣条差点呛住,“那他倒是显个灵啊!别光烧蜡啊!咱聊聊呗,老爷子,您孙子想您了!”
没人理他。
苏挽云端着茶走过来,轻轻放在吴岩手边:“你刚才在车上,是不是看见什么了?”
吴岩沉默两秒,点头:“河底……有张脸。是爷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