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手腕上的罗盘渐渐冷却,指针依旧指向“归墟”,但那嗡鸣声已消失。
苏挽云轻轻收拾桌上的《地师录》残页,动作轻柔,仿佛怕惊扰了纸页中沉睡的意志。她忽然发现,那页画着“承愿体”的图纸背面,竟有一行极细小的墨字,像是用鼠须笔蘸着夜露写就,若不仔细看,根本无法察觉。
“吴岩……你看这个。”
吴岩睁开眼,走过去俯身细看。那行小字写着:“愿之所寄,魂之所依;承者非身,乃心之隙。”
他默念两遍,眉头微皱。
“心之隙?”赵无眠凑过来,“这不就是心理阴影吗?吴岩,你心里窟窿多了去了,难怪被盯上。”
“闭嘴。”吴岩没生气,反而若有所思,“‘承愿体’不是某种体质,也不是血脉传承……而是‘被愿力选中的人’。只要心里有未解的执念、未偿的亏欠,就可能成为‘愿’的容器。”
苏挽云点头:“就像阿阮的怨念能化形,你母亲的‘愿’也能透过《地师录》传讯……而你,恰好是那个能听见、能承接的人。”
“所以‘归墟井’不是地点。”吴岩低声说,“是通道。连接生者执念与亡者不甘的缝隙。而我爷爷……他当年封井,不是为了镇压,是为了防止有人利用这通道,把‘愿’变成‘咒’。”
三人一时沉默。
窗外,天色渐灰,黎明将至。远处城市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高楼间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熄灭,像一场漫长的告别。
赵无眠打了个哈欠,揉了揉眼睛:“所以……咱们接下来干嘛?继续拼《地师录》?还是先去睡一觉?我发誓,我刚才梦见自己在吃火锅,结果一筷子夹起来,全是纸钱……太不吉利了。”
“先睡吧。”吴岩终于松口,“天亮后再查。我需要……理清一些事。”
苏挽云点点头,起身去里间拿毯子。赵无眠立刻抢了最软的沙发,裹上毯子,嘴里还嘟囔:“记住啊,吴岩,将来你要是真开‘来生缘’,我得是副总经理,外加首席安抚师……”
吴岩没回应,只是站在窗边,看着那只青瓷小猫蜷缩在窗台的桂花糕旁,睡得香甜。他轻轻关上窗户,挡住了清晨的凉风。
他走到那口老井前,重新盖上木板。指尖在木板上轻轻划过,留下一道极淡的符痕——是他自创的“安”字诀,不是封印,而是安抚。
“等我。”他低声说,不知是对井底的亡魂,还是对那个在火光中低语的母亲。
回到桌边,他拿起那包桂花糕,又放了一块在罗盘旁。
“你真打算一直喂着这些游魂?”苏挽云轻声问。
“不然呢?”吴岩把桂花糕推到罗盘正中央,罗盘的指针微微颤了颤,像吃饱了打了个嗝,“它们又不挑食,给口吃的就肯帮忙。”
苏挽云翻了个白眼:“你这是在搞灵体版的‘精准扶贫’?喂饱了就上岗,还包五险一金?”
“差不多。”吴岩扯了扯风衣领子,冷着脸,“至少比赵无眠靠谱。他上次招的‘阴兵’,半夜集体罢工去偷吃供桌上的苹果,被庙祝拿扫帚追了三条街。”
话音刚落,仓库铁门“哐当”一声被踹开,赵无眠顶着一头鸡窝似的头发冲进来,手里拎着半截烧焦的黄符,脸上还沾着灰。
“救命!吴岩!救命啊!我刚才是不是招了个城管?!”
吴岩眼皮都没抬:“你又乱贴符了?”
“我哪敢啊!”赵无眠一屁股坐在地上,喘着粗气,“我在城西贴了张‘招魂引’,想打听点旧货市场的鬼市行情,结果半夜来了个穿制服的,拿本子记我身份证号,说我在非法张贴小广告,影响市容!我一看,好家伙,那脸青得跟冰箱里冻了三天的五花肉似的!”
苏挽云噗嗤笑出声:“你这是把阴间城管给招来了?人家管阳间小广告,连阴间的也管?”
“阴间也有文明城市创建办!”赵无眠欲哭无泪,“而且那哥们特别较真,说我符纸用的A4纸,不符合环保标准,得罚我三斤纸钱!”
吴岩终于忍不住笑了下,随即又板起脸:“你贴的‘招魂引’,用的是《地师录》残页上的符文吧?”
赵无眠一愣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。”吴岩指了指罗盘,那指针正缓缓指向赵无眠怀里的符纸包,“你招来的不是普通孤魂,是阴司临时工。专管阳间与阴界交界处的‘违规行为’,比如非法通灵、私设冥币兑换点、还有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乱贴招魂广告。”
苏挽云眨眨眼:“所以……阴间也有KPI?”
“当然。”吴岩淡淡道,“你以为亡魂都闲着?阴司也搞绩效考核,引渡数量、违规查处率、群众满意度……差了就得下放轮回。”
赵无眠听得目瞪口呆:“那……那我岂不是得罪了个公务员?”
“不止。”吴岩忽然眯起眼,指尖在罗盘边缘一划,一道微弱金光闪过,“你那张符,引来的不止一个。后面还有两个,跟着你一路过来的。”
话音未落,仓库角落的温度骤降。
一盏老旧的壁灯忽明忽暗,灯影里,缓缓浮现出两个模糊人影——一个穿着老式中山装,戴着眼镜;另一个穿着旗袍,手里拎着个算盘。
“公民。”中山装男声音干涩,“你涉嫌非法使用阴司认证符文,扰乱阴阳秩序,请配合调查。”
赵无眠腿一软:“我……我就是抄了两笔……真没想当‘赵半仙’变‘赵在逃’啊!”
苏挽云下意识后退一步,手却摸到了窗台上的青瓷小猫。那小猫忽然睁开眼,尾巴轻轻一甩,一道微弱的光弧在空中划过,像在画符。
吴岩却没动。
他盯着那两个阴差,忽然开口:“你们,是1943年死于空袭的吧?中山装这位,是邮局职员;旗袍女士,是账房先生的太太。你们的执念,是没把最后一封家书送到,和没算完那笔战时补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