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阴婚要‘同棺’,也要‘共食’。”吴岩盯着那碟饺子,声音低沉,“活人吃了死人供的饭,魂就黏上了,再也分不开。从此阴阳一体,命归地府点卯。”
空气再次凝滞。
苏挽云却忽然笑了:“所以……它怕我们不去?特意送吃的来?”
“不是怕。”吴岩摇头,“是规矩。地母立契,三更拜堂,需有‘迎亲宴’。若无人赴宴,阴司不认礼,魂契不成,反噬其主。”
“那……我们不吃,它就没辙?”赵无眠眼睛一亮。
“但它会一直来。”苏挽云轻声道,“直到有人吃第一口。”
她看着手腕上微微发烫的“契”字,又低头看向那碟饺子。忽然,她弯腰,伸手拿起了筷子。
“你干什么!”吴岩一把扣住她手腕。
“我想看看。”她抬头,眼神平静,“看看这‘契’到底想从我这里拿走什么。”
她挣脱吴岩的手,夹起一只饺子,凑到唇边。
就在饺子即将入口的刹那——
“叮咚!”
一声清脆的手机提示音划破死寂。
三人齐刷刷转头。
赵无眠裤兜里的旧手机屏幕亮了。
是一条短信,没有号码,只有一行字:“别吃,那是十年前的剩菜。”
赵无眠手一抖,手机差点摔在地上。
“谁……谁发的?”
没人回答。
但那股甜腻的胭脂味突然淡了,连带着屋内的阴冷也退去几分。窗外,那只烧成灰的纸扎小人残骸随风卷起,在空中拼成一行歪扭的小字:“师父说,阳寿面不能白吃。”
赵无眠脸色发白:“他……他还活着?”
吴岩盯着那行字,忽然冷笑:“不,他要是活着,就不会用这种方式提醒你。”
他走向那张油纸小桌,蹲下身,伸手探向那壶黄酒。
“你干嘛?!”赵无眠尖叫。
吴岩没理他,指尖轻轻蘸了点酒,然后抹在自己手腕的“锁”字上。
漆黑的“锁”字猛地一颤,像活物般蠕动起来,随即发出一声极细微的“嘶”响,仿佛被灼烧。
“果然是冲我来的。”吴岩收回手,语气笃定,“这酒,是用我爷爷的骨灰泡的。”
苏挽云呼吸一滞。
赵无眠直接瘫坐在地:“你们家这冥婚产业链也太完整了吧?连调味料都自产自销?”
吴岩站起身,拍了拍手:“它在等我答应。只要我不点头,这场婚事就办不成。但它不会放弃,因为……”
他顿了顿,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“因为我爷爷当年,逃过一次。”
“逃婚?”苏挽云问。
“嗯。他逃了,可我爹三十四岁暴毙,我哥十九岁发疯跳江。每一代,它都要找回场子。”吴岩苦笑,“现在,轮到我了。”
屋内陷入沉默。
良久,苏挽云轻声说:“所以,那个小女孩……她唱完童谣,是不是也在提醒你?”
吴岩闭了闭眼。
十年前,暴雨夜,红肚兜的小女孩在他怀里断气前,的确说过一句别人听不见的话:“哥哥,快跑,他们要给你娶亲了。”
原来那时,就已经开始了。
赵无眠忽然从地上爬起来,拍拍屁股:“行吧,既然躲不掉,那就……按流程走呗?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吴岩眯眼。
“我是说——”赵无眠咧嘴一笑,从怀里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,“我知道‘灵犀斋’地窖在哪。师父以前关我的地方。那里有本《地母婚典》,记载了所有冥婚仪式的破法。”
苏挽云惊讶:“你早有准备?”
“我哪知道有没有用?”赵无眠耸肩,“但我记得,书上最后一页写着:‘若双生契现,唯逆礼可破。’”
“逆礼?”吴岩皱眉。
“就是……”赵无眠嘿嘿一笑,“新郎新娘不拜天地,反倒坐下来吃火锅,还得放香菜。”
三人对视一眼。
片刻后,苏挽云忽然从包里翻出一袋方便面,赵无眠贡献出半包辣条,吴岩则从风衣夹层掏出一小瓶二锅头。
他们把供桌上的饺子扫进垃圾桶,摆上自己的“夜宵”。
赵无眠举起辣条:“敬地母,今晚我们不拜堂,我们加餐。”
吴岩打开酒瓶,倒了三小杯:“敬我爷爷,您老的债,我不认。”
苏挽云点燃一支蜡烛,轻声说:“敬那个穿红肚兜的小女孩,谢谢你,唱完了那首歌。”
烛火摇曳,映照三人的脸庞。
手腕上的契印依旧存在,但不再发烫,反而隐隐透出一丝暖意。
凌晨两点,空气里还飘着方便面的香油味。
吴岩靠在沙发上,风衣没脱,手里捏着半空的二锅头小杯,盯着手腕内侧那道淡红色的契印。它像一块刚愈合的旧疤,温温地贴在皮肤上,不再灼人,也不再渗阴寒。
“你说……它以后会不会长毛?”赵无眠盘腿坐在地毯上,叼着根辣条,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手腕,“我听说双生契印一旦激活,就跟纹身似的,一辈子跟着你。要是以后我谈对象,女朋友问我这红印子啥意思,我说‘哦,这是我跟兄弟跟女掌柜阴间冥婚逃出来留的纪念’——她不得当场报警?”
苏挽云正把纸扎小人一个个捡进垃圾袋,闻言翻了个白眼:“你要是敢说是‘冥婚纪念’,我就当着你未来女朋友的面,放出你上次在灵犀斋偷吃供果被狐仙附体跳大神的视频。”
“那不是我!那是狐仙借我口诉说冤情!”赵无眠跳起来,“再说了,那视频你删了啊!那是黑历史!”
“没删,云备份了。”苏挽云淡定扎紧垃圾袋,“以防你哪天膨胀。”
吴岩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,把最后一口酒咽下去,喉结滚动。他忽然抬手,两指并拢在额前一划。
视野瞬间变了。
灰蒙蒙的房间里,浮着一层薄纱似的阴气,像久未通风的老屋积尘。但最让他皱眉的是——墙角那堆被扫进垃圾桶的“供品饺子”,此刻正微微蠕动,每一颗饺子皮底下,都透出一丝极细的红线,像是被看不见的线牵着,缓缓往桶外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