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去吧。”吴岩低声说。
瓷狐狸纵身一跃,跳入井中。
没有落水声,没有回响,甚至连涟漪都没激起。它就像跳进了一块凝固的黑暗。
吴岩屏住呼吸。
三秒后,井口开始泛起涟漪,不是水,而是空气——仿佛整个空间被搅动了。井沿的青苔忽然褪色,草叶停止摆动,连远处的虫鸣都戛然而止。
接着,井口缓缓浮出一层薄雾,雾中倒映出另一口井——井壁湿润,挂着暗红的藤蔓,井底有微弱的火光,像谁在深处点了一盏灯。
倒影。
这才是真正的“倒影之口”。
吴岩深吸一口气,正要迈步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声。
他猛地回头。
赵无眠正猫着腰从墙头翻下来,摔了个狗啃泥,嘴里还骂骂咧咧:“我靠……这破墙长这么多刺……哎哟我裤子裂了!”
“你怎么跟来了?”吴岩皱眉。
“我能让你一个人送死?”赵无眠揉着膝盖爬起来,拍了拍屁股,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铜罗盘,“我顺了苏挽云她师父的‘阴阳辨位盘’,据说能照出‘非人间路径’。虽然我不太信……但万一呢?”
吴岩看着他狼狈却倔强的样子,没再说什么。
赵无眠凑近井口,看见那层诡异的倒影,顿时瞪大眼:“我靠……这特效也太逼真了!这井里还能投影?”
“这不是投影。”吴岩低声说,“这是‘界隙’。活人看不见,只有带着‘影契’的人,才能触发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苏挽云给的布包,打开一角,抓了把糯米撒向井口。
糯米一触那层雾,竟没有落下,而是悬浮在半空,像被某种力量托住。接着,一粒粒糯米开始变黑,仿佛被无形的火灼烧。
“驱邪物被污染了。”赵无眠声音发紧,“里面……有东西。”
吴岩点头:“所以你得留在这儿。”
“啥?我不下去?”
“你不是‘影契’持有者,强行进入,只会被‘倒影’吞噬,变成井里的养料。”吴岩盯着他,“你在这儿守着罗盘,如果指针开始逆时针转,就说明‘界隙’要闭合了。那时,不管我在不在,你都得立刻离开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会走到底。”吴岩笑了笑,“别忘了,我命格特殊——生来就该走黑路。”
赵无眠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把罗盘塞进他手里:“……别死。不然我真得给你烧女鬼小弟了。”
吴岩没答,转身,一步踏入井口的倒影。
没有坠落感。
就像穿过一层水膜。
下一瞬,他站在了一条狭长的石道上。
头顶是倒悬的井壁,长满发光的青苔,脚下是湿滑的石板,缝隙里渗着暗红的液体,像血,却又没有腥味。空气静得可怕,连呼吸声都被吞没。
他低头看罗盘——指针纹丝不动。
“看来,这里不在‘人间方位’里。”他喃喃。
石道尽头,是一扇石门,门上刻着九盏灯的图案,前八盏已熄,第九盏……正缓缓亮起。
而那灯芯,赫然是他的脸。
他抬手,摸了摸锁骨下的青纹。
它在跳,像心跳。
忽然,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像是赤脚踩在石上。
接着,一个身影从黑暗中浮现。
是个穿红嫁衣的女人,盖着盖头,手里提着一盏灯。
灯油滚烫,冒着黑烟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的声音空灵,却带着笑意,“我等了十九年。”
吴岩站着没动:“林氏。”
“不。”红衣女摇头,“我是第九盏灯的‘守灯人’。和你一样,被选中,被标记,被……遗忘。”
她缓缓抬头,盖头下,没有脸,只有一片漆黑。
“但我没点灯。”她说,“我逃了。躲在这条‘倒影之路’里,成了守灯人,也成了囚徒。”
吴岩一怔:“所以……‘没点灯的活路’,是逃?”
“是藏。”她轻声说,“藏在仪式之外,藏在光之外,藏在‘倒影’里。林氏找不到你,因为她只信‘亮着的路’。”
她将灯递向他:“拿着。这是‘熄灯之火’,能暂时遮住你的影。但记住——一旦你心生恐惧,火就会熄灭,而你……就会成为真正的灯油。”
吴岩接过灯。
灯焰幽蓝,照不亮三步之外,却让他手腕上的契印瞬间冷却。
“为什么帮我?”他问。
红衣女后退一步,身影渐渐融入黑暗:“因为……我也曾有人这样问我。”
石道再次陷入寂静。
吴岩握紧灯,继续向前。
他知道,真正的老宅,真正的林氏,还在尽头等着他。
小巷窄得只容一人通过,两边是斑驳的老墙,爬满了湿漉漉的青苔。吴岩一脚踏出石道口,脚底踩在积水的石板上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。他低头一看——自己影子没落在地上,而是歪斜着贴在墙上,像被人用墨汁随手涂上去的。
“倒影世界……还真他妈是倒着的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把瓷狐狸塞进风衣内袋,顺手摸了摸那盏幽蓝的小灯。灯焰纹丝不动,仿佛烧的是空气里凝固的时间。
巷子深处传来“笃、笃、笃”的拐杖声,不紧不慢,像是算准了他每一步。
吴岩停下,屏住呼吸。阴气很淡,但有种奇怪的“熟”味儿——就像老中药铺的抽屉,陈年、发霉,还混着点檀香。
拐杖声停了。
“小伙子,走错路了吧?”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吴岩抬头。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头坐在二层阳台的竹椅上,手里拄着根乌木拐,正低头看他。可这栋楼早就塌了半边,阳台悬在空中,下面连楼梯都没有。
“您这阳台……挺抗造啊。”吴岩面无表情。
老头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假牙:“这楼在‘那边’还没塌呢。你手里那灯,是从守灯人那儿拿的吧?”
“嗯。”
“啧,胆子不小。那灯一灭,你这身阳气就得被吸干净,变成个活死人,走路带阴风,吃饭不消化,连放个屁都带鬼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