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岩盯着苏挽云,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:她在店里给迷路的小瓷娃娃梳头;雨夜里收留无家可归的地缚灵;甚至有一次,她哼着歌就把一只凶煞级的怨灵安抚到投胎……
“难怪它非要现在动手。”吴岩喃喃,“她最近阳气减弱,是因为连续帮人渡魂,耗损太大……门,要松了。”
“所以现在怎么办?”苏挽云问,声音轻但不抖。
吴岩站起身,把黑玉吊坠挂回脖子,咧嘴一笑:“还能怎么办?修门呗。”
他接过锁影钉,狠狠扎进自己掌心,鲜血顺着钉身流入阵法。残缺的符文瞬间亮起刺目红光。
“赵无眠,背过身去,捂耳朵。”
“干嘛?”
“我要念真名了。凡人听多了会疯。”
“我他妈又不是凡人!我可是——”
“你连初级符箓都要靠复印!”吴岩怒吼,“照做!”
赵无眠瘪嘴,乖乖转身,还不忘小声嘀咕:“凶什么嘛……我好歹也是能看见鬼火的人……”
吴岩闭眼,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,开始吟诵一段古老咒言。每念一字,身上就多一道裂痕般的黑纹,像是皮肤下爬满了影子。
苏挽云看着他颤抖的背影,忽然冲上前,从包里掏出一瓶护手霜,往他伤口上一抹。
“你干什么?!”吴岩回头。
“你手裂了。”她平静地说,“而且……这是我奶奶的方子,加了艾草和桃木灰,驱邪的。”
吴岩一愣,随即笑出声:“你一个古董店老板娘,随身带辟邪护手霜?”
“你一个驱魔人,抽烟还挑薄荷味的。”她反唇相讥。
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笑了。
就在这刹那,红光暴涨,黑影发出凄厉尖啸,如潮水般溃退。
楼顶重归寂静。
风又吹了起来,带着城市深夜特有的、混杂着尾气与远处烧烤摊烟火气的微腥。那股压迫感消失了,仿佛刚才的惊心动魄只是一场集体幻觉。锁影钉还插在阵法中央,钉身上的血迹已由鲜红转为深褐,像一块陈年的锈疤。
吴岩一屁股坐在地上,背靠着冷却的水箱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左臂的伤口虽被草草包扎,但黑纹并未完全退去,仍在皮下缓缓蠕动,如同蛰伏的蛇。
赵无眠小心翼翼地转过身,尾巴还炸着一半,眼睛瞪得溜圆:“完……完了?”
“暂时。”吴岩喘着气,“那东西退了,不是死了。它在等——等她彻底虚弱,或者我彻底崩溃。”
苏挽云蹲在他旁边,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去。她的手依旧稳,但指尖泛白,显然刚才那一抹护手霜耗去了不少心神。
“你早知道会这样,对不对?”她轻声问,“所以你才总拦着我帮那些‘脏东西’。”
吴岩没否认。他仰头灌了半瓶水,喉结滚动,声音沙哑:“每一个你渡走的魂,都会反噬你一丝阳气。你不是术士,没有护体法诀,全靠天生的‘净魂体’硬撑。再这么下去……不用影界动手,你自个儿就会在睡梦里悄无声息地走。”
“可他们值得。”苏挽云说,语气平淡却坚定,“那个被丈夫烧死的妻子,她只想让女儿知道真相;那个跳楼的学生,他书包里还揣着给母亲买的止痛膏……我帮不了全世界,但能拉一个,是一个。”
赵无眠听着,尾巴慢慢垂了下来。他低头看着爪子,忽然小声嘀咕:“我以前……也救过一个。”
两人皆是一怔。
“嗯?”吴岩侧目。
赵无眠挠了挠耳朵,避开视线:“小时候,在乡下。有个女孩掉井里了,大人们都说邪祟作祟,不敢救。我……我会水,就跳下去了。可把她捞上来时,她已经……凉了。但那天晚上,她来找我,说谢谢我让她‘回家’。然后……她就消失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:“第二天,井边开了一朵白花,从来没见过的品种。”
空气静了一瞬。
吴岩看着他,忽然道:“你不是野猫变的吧?”
“你才是野猫!”赵无眠炸毛,“我好歹是正经猫妖!祖上还当过山神庙的守香童呢!”
“那你为什么在这城市混成个流浪汉?”苏挽云好奇地问。
赵无眠耸耸肩:“庙塌了,香火断了,我也就无职可守。后来遇见你师父老皮,他请我当‘眼线’——毕竟猫看得见的东西,比人多得多。”
吴岩点点头:“所以他让你盯我,顺便……保护她。”
赵无眠咧嘴一笑,露出尖尖的虎牙:“聪明。不过我可不是白干的——老皮答应过,等这劫过了,就帮我找回真身。”
“真身?”苏挽云惊讶。
“嗯。”赵无眠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,“我本体……是只九尾猫王。一尾镇一界,九尾封门。可五百年前那场大战,我折了八尾,只剩这一缕残魂寄居凡猫之体。老皮说,等‘门’彻底封上,我就能重凝尾羽,回归山林。”
他抬头望向夜空,月光洒在眼中,竟泛起一丝古老而寂寥的光。
三人一时无言。
远处城市灯火如星海铺展,车流声隐隐传来,仿佛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刚才那场生死搏斗,像是被隔在了某种透明的屏障之外。
苏挽云忽然起身,走到楼边,望着楼下那条她每天经过的小巷。巷口的馄饨摊还亮着灯,老板正收拾桌椅,一个醉汉哼着歌走过,一只流浪猫在垃圾箱旁翻找食物。
“你说……我们离他们,有多远?”她问。
“一步之遥。”吴岩走到她身边,“但他们看不见影子在爬行,听不见墙后有哭声。我们守的,就是这一线之隔。”
赵无眠蹦跶过来,甩了甩尾巴:“所以啊,别总想着牺牲自己。你活着,才是最大的封印。至于那些孤魂野鬼——交给我们这些‘专业人员’就行。”
苏挽云笑了,轻轻拍了拍他的头:“好,猫警官。”
吴岩也笑了,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,抽出一根叼上。赵无眠立刻作势要抢,被他一巴掌拍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