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挽云从包里取出一枚铜钱，边缘已被磨得发亮。她指尖一弹，铜钱在空中翻了个身，落进掌心——正面朝上。
“阳路断，阴路开。”她低语，“走吧，咱们抄近道。”
她转身推开店门，却没有重新锁上。风灌进来，吹动了柜台上的黄符，哗啦作响。她径直走向后堂，掀开那幅挂在墙角的《钟馗捉鬼图》，露出后面一道窄小的暗门。
门后是一段向下的石阶，潮湿的霉味混着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。
这是她三年前买下灵犀斋时，在地基下意外发现的密道。前任店主是个落魄的驱邪师，死于一场反噬，临终前用最后的力气封住了这条通往城郊乱葬岗的旧祭道——本是民国时期某个隐秘教派用来运送祭品与尸骨的秘径，后来荒废，被地脉阴气浸透，活人走不得。
可她不是“活人”走不了。
她是“灵界磁铁”，生来便与幽冥有缘。阳气弱？那是表象。真正的原因，是她的魂魄曾在出生时离体七日，被阴司判官误记在“未归册”上，成了三界夹缝里的“黑户”。既不完全属于阳世，也不归阴司管辖。
所以她能走这条道。
石阶幽深，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长明灯，灯芯幽幽跳动，火光却是冷的，泛着青。那是她前些日子悄悄点燃的，每一盏灯里都封着一缕从香客供奉的香火中提炼出的愿力。
小仓鼠趴在她肩头，忽然竖起耳朵，爪子再次指向前方。
“快到了？”她问。
“吱。”小仓鼠点头。
又走了约莫十分钟，前方豁然开朗。出口是一处坍塌的墓室，石门半掩，外头正是乱葬岗的边缘。夜雾浓重，像浸了水的棉絮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远处，那“叮——叮——”的铃声若隐若现，节奏诡异，不像是风动，倒像是……有人在数着步子。
苏挽云没有立刻出去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，打开，是几粒晒干的糯米和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银箔。她将糯米含在舌下，银箔贴在眉心——这是她自创的“伪阳术”，能短暂模拟出阳气充盈的状态，骗过大多数低等阴物。
然后，她轻轻推开门。
雾外，月光惨白。
乱葬岗的坟头东倒西歪，有些连碑都没有，只插着歪斜的木牌。枯树如鬼爪伸向天空，树梢上挂着几串破旧的纸钱，随风轻摆，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
她刚踏出一步，脚边的荒草突然无风自动。
接着，一只、两只、三只……十几只半透明的小动物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——有猫、有狗、还有一只瘸腿的兔子。它们都带着执念，生前被人遗弃或虐杀，死后魂魄不散，成了游荡在乱葬岗的“野灵”。
小仓鼠“吱吱”叫了两声，像是在解释。
苏挽云蹲下身，从包里取出几块用朱砂画过符的小饼干，轻轻放在地上。
“吃吧，别怕。”她柔声道，“我不是来收你们的。”
众小灵体犹豫片刻，终于凑上前，小心翼翼地啃食。它们的魂光在接触到饼干的瞬间，竟微微亮了一些。
“你们也是被那铃声引来的吧？”她轻声问。
瘸腿兔子点点头，前爪在地上划了划，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圈，圈里有个“X”。
“地下？”苏挽云皱眉，“有人在挖？”
这时，远处的铃声忽然停了。
紧接着，大地传来一声极轻微的“咔”，像是某种锁扣被打开。
她猛地抬头，只见东南方一座最大的荒坟前，泥土正在缓缓隆起。一个黑影蹲在那里，身穿黑色雨衣，手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铲子，正一点一点，将土拨开。
而那铲子的柄上，赫然刻着一个小小的符文——与吴岩刚才用来封印裂缝的“血引符”同源。
“驱邪师？”苏挽云瞳孔一缩，“不……是叛徒。”
泥土像呼吸般缓缓起伏，那黑衣人铲得极慢，每一铲都像是在丈量生死的刻度。苏挽云屏住呼吸，躲在半塌的石碑后，指尖掐进掌心——她不是没见识过驱邪师干活，可从没见过谁用血引符文刻在铲子上掘坟，这玩意儿本该是用来封印阴气的，不是当洛阳铲使的！
“搞什么名堂……”她低声嘀咕，忽然感觉脚边一凉。
低头一看，一只灰扑扑的小纸马正用两根细腿蹭她鞋尖，头顶还顶着半片枯叶，像是刚从哪个小孩的风筝上飘下来的。
“又来？”苏挽云翻白眼，“我不是说了别跟着我吗？我这儿正办正事！”
纸马不说话，只轻轻晃了晃，往她身后指了指。
苏挽云回头，冷汗“唰”地下来了——刚才她藏身的石碑，不知何时竟歪了三寸，碑文上的“故”字被月光一照，竟渗出暗红的液体，像泪，又像血。
“……完蛋。”她心头一紧，“时空褶子又来了。”
这毛病她最近才发现，每逢阴气极重又夹杂人为扰乱地脉的地方，时间与空间就像旧磁带一样开始卡顿、重叠。上回她在古董店修一只民国铜铃，结果铃一响，店里突然多出个穿长衫的爷们儿，捧着茶碗问她：“今儿个有龙井吗？”问完人就没了。吴岩说这是“时隙游魂”，她觉得这词太装，私下管这叫“串台”。
可眼下不是琢磨串台的时候。
那黑衣人终于停了铲，从怀里掏出一块黑布，裹住刚挖出的东西——是个锈铁环，环上缠着褪色红绳，绳结打得极怪，像是某种门派禁术的标记。
“玄阴门？”苏挽云倒抽一口冷气。
这门派她只在吴岩的破笔记本里见过，百年前因钻研“活炼尸”被正道围剿，满门诛杀，连祖坟都被犁了三遍。按理说早该绝了，怎么……他们的符文会出现在血引符上？
她正发愣，忽觉后颈一麻。
“哎哟！”她猛地一缩脖子，回头见赵无眠正蹲在她身后，手里捏着根狗尾巴草，坏笑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