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晚，她都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白雾中，四周是无数孩子在吃泡面。他们吃得极快，面碗却永远填不满。而在雾的尽头，有一扇门，门缝里渗出蓝光。
她没告诉吴岩。
凌晨四点，菜市场刚卸下第一车青菜，吴岩就蹲在水产摊后头的水泥地上，盯着一条死了一夜的鲫鱼。
鱼眼浑浊，肚皮翻白，按理说早该扔进潲水桶。可它鳃盖每隔七秒，会轻轻颤一下。
“第七次了。”吴岩低声说，风衣领子竖着，像只警觉的野猫。
赵无眠蹲在他旁边，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，一脸便秘相：“你跟我说这鱼诈尸？兄弟，我昨天刚在桥洞底下算了一卦，说今日宜收破烂，不宜碰水产，咱别作死行不行？”
“它不是诈尸。”吴岩眯眼，“是‘寄魂’。”
话音刚落，那鱼鳃又一抖，一股极淡的灰气从鱼嘴里溢出，像烟，却往下沉，贴着地面爬行。吴岩迅速从风衣内袋抽出一张黄符，压在鱼头下。灰气“滋”地一声缩回鱼身，整条鱼“啪”地弹起半尺高，然后彻底不动了。
赵无眠吓得往后一滚，屁股撞翻了鱼盆，腥水洒了他一裤腿。
“我操！这也能动？！”
“别嚷。”吴岩起身，拍了拍手，“这鱼昨晚被某个横死的孩子附过身，魂力太弱，只能借阴湿之物暂存。再过三小时天光大亮，魂就散了。”
“横死？孩子？又跟学校那事儿有关？”赵无眠抹了把脸，突然压低声音，“我刚从‘鬼市’听来的消息——昨夜东城老殡仪馆的焚化炉，半夜自己点着了，烧了半吨纸钱，全是印着‘灵根测试合格’的冥币。”
吴岩眼神一凝。
这时，苏挽云提着个帆布包从市场入口小跑进来，发梢还带着晨露。她穿了件米色风衣，手腕上的红绳在路灯下泛着微光。
“你们在这儿？我梦见那扇门了。”她喘着气，声音有点抖，“这次不一样……孩子们开始念数字，从一数到七十二，然后一起抬头看我。”
“七十二？”赵无眠一愣，“社区医院地下室那块铜板，我拓下来找人看了，上面刻的就是七十二个名字，全是二十年前那场‘检测’的参与者。”
“不是参与者。”吴岩盯着那条死鱼，“是祭品。”
三人沉默了一瞬，只有远处杀鱼的砧板声“咚咚”作响。
苏挽云忽然“哎呀”一声，低头看手腕——红绳上的铜钱吊坠，竟在微微发烫，表面浮现出一行小字：“门眼将醒，速取‘引路灯’。”
“这是……我奶奶留给我的那盏旧煤油灯？”她皱眉，“可它早被我收在店里阁楼，落满了灰……”
“现在就得去拿。”吴岩果断道，“你梦里的数字，七十二，很可能就是‘净灵阵’的阵眼数量。学校只是其中之一，菜市场、社区医院、公交总站……全城有七十二处阴气节点，正在被激活。”
赵无眠苦着脸：“可咱仨现在连顿早饭钱都没有，你还让我去偷阵眼？我这身板，还没摸到电线杆就得被电成炭烤赵半仙！”
“谁说要你去偷了？”吴岩冷笑，“你是去‘借’。”
“借？跟谁借？”
吴岩指向水产摊后头那个常年蹲着剥蒜的老太太。她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头戴毛线帽，面前摆着一筐活蹦乱跳的泥鳅。
“她。”
“王阿婆？！”赵无眠瞪眼，“她不是聋了三十年，只会念‘泥鳅五块一斤’吗？”
“她不是聋。”吴岩低声道，“她是‘守耳人’，二十年前‘界门关闭’时，自愿封住听觉，换取一线生机。她能听见所有滞留魂灵的低语，包括‘门眼’的呼吸声。”
苏挽云恍然：“难怪我每次来买菜，那些小灵体都绕着她转……我还以为她是‘灵界磁铁’加版。”
“Plus个头。”吴岩扯了扯嘴角，“你那是体质吸引，她是职业病。”
三人走近摊位，王阿婆头也不抬，继续剥蒜，嘴里喃喃：“泥鳅五块一斤，死人不收现钱。”
吴岩从风衣内袋掏出一枚铜钱，轻轻放在案板上。铜钱落地，竟发出一声悠长的钟鸣。
王阿婆的手顿住了。
她缓缓抬头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吴岩，忽然咧嘴一笑，牙都掉了好几颗：“吴家小子……你爷爷欠我的那碗阳寿面，还没还呢。”
“晚辈替他还。”吴岩平静道，“外加一盏引路灯，七十二里阴路的通行契。”
王阿婆眯眼打量他，又看向苏挽云手腕上的红绳，忽然伸手一抓，从案板下抽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。
“拿去。”她塞给苏挽云，“你奶奶留的灯，就挂在‘门眼’最饿的时候点。记住——灯要三人同点，心要逆着念，火要冷着燃。”
“啥意思？”赵无眠挠头。
“意思就是。”吴岩接过钥匙，眼神锐利，“等会儿点灯时，你得想着最怕的事，我得想着最恨的人，而苏挽云……得想起她是谁。”
苏挽云怔住。
王阿婆却已低头继续剥蒜，嘴里又念起来：“泥鳅五块一斤，死人不收现钱……”
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赵无眠搓了搓胳膊：“这老太太比鬼还瘆得慌……咱真要去？”
吴岩收起钥匙，看了眼天边渐亮的晨光：“再不去，等‘净灵阵’吸干七十二个孩子的残魂，界门一开，你我就成头道祭品。”
晨光像一把钝刀，慢吞吞地割开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。菜市场的人声渐渐稠了起来，剁肉、讨价、电动车喇叭此起彼伏。可吴岩三人却逆着人流，匆匆穿过湿滑的地砖，朝市场后巷走去。
苏挽云攥着那把铜钥匙，指尖发凉。锈迹蹭在掌心，像是某种古老符文的烙印。
“心要逆着念……”她低声重复，眉头微蹙，“我奶奶从没提过这盏灯的事，只说‘等它自己亮起来的时候，你就该动身了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