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13.“值吗?”
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好。
苏锐到的时候,天刚擦黑。小院子的门虚掩着,他推门进去,看见陈耀东正蹲在墙角那儿捣鼓一个旧炭炉子,旁边搁着一袋木炭,几根引火用的松明。江平坐在廊下的竹椅上,手里拎着一瓶酒,正往三个杯子里倒。
“来了?”江平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苏锐嗯了一声,走过去,在江平旁边的台阶上坐下。
陈耀东回头冲他咧嘴一笑:“正好,火刚生着。今天弄了点好肉,林芳菲下午串的,就等你来。”
苏锐看了一眼那炭炉子,红彤彤的炭火已经起来了,偶尔蹦出几点火星。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,墙角种着几株月季,这会儿已经败了,剩些残枝。那堵墙是新刷的,白得有些晃眼,月光照上去,像是蒙了一层霜。
林芳菲从屋里出来,手里端着个搪瓷盘子,上面整整齐齐码着肉串。她看了苏锐一眼,笑了笑:“来了?”
苏锐站起来,接过盘子:“麻烦你了。”
“麻烦什么。”林芳菲说,“你们喝着,我进去看着孩子。”
她转身进屋,门帘晃了晃,又安静下来。
陈耀东把炉子摆好,在苏锐对面坐下。江平把酒杯递过来,三个人碰了一下,没说话,各自喝了一口。
院子里安静得很。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叫,近处只有炭火哔剥的轻响。月亮升起来了,又大又圆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
陈耀东翻着肉串,滋滋的油滴进炭火里,腾起一股烟。他翻了半天,忽然开口:“苏锐,你这些年,值吗?”
苏锐端着酒杯,看着他。
陈耀东没抬头,继续翻着肉串,火光映在他脸上,忽明忽暗的。他说:“你在海城,去省厅,去北京,又回来。被调查,被处分,被调来调去。值吗?”
苏锐没说话。
江平也没说话,只是看着那炉火。
陈耀东抬起头,看着苏锐。他的眼睛在火光里亮亮的,里面有认真,有疑惑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苏锐想了想,说:“值。”
陈耀东问:“为什么?”
苏锐说:“因为有你们。”
陈耀东愣了愣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,跟以前一样。还是那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第一次跟着苏锐出现场时,紧张得手心出汗,却硬撑着说自己不害怕。还是那个在江平出事之后,红着眼眶说“哥,我信他”的小兄弟。还是那个这些年不管遇到什么事,一个电话就能叫出来喝酒的老朋友。
他笑了一下,又低下头去翻肉串,嘴里嘟囔着:“肉好了,快吃快吃。”
江平伸手拿了一串,咬了一口,点点头:“不错。”
苏锐也拿了一串,肉烤得恰到好处,外焦里嫩,调料也刚好。他嚼着肉,忽然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刚认识陈耀东的时候。那时候陈耀东刚从警校毕业,分到刑警队,跟着苏锐跑案子。第一回出现场,是个凶杀案,死者是个老太太,被人勒死在家里。陈耀东进门看了一眼,脸色就白了,跑到外面吐了半天。回来的时候,他低着头,不敢看苏锐。苏锐说,没事,第一次都这样。他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说,苏哥,我不怕,我就是……
他没说完,但苏锐懂。
后来陈耀东慢慢好了。出现场不吐了,看尸体也不躲了,有时候还能跟法医聊几句。他学东西快,人也勤快,队里的人都喜欢他。苏锐有时候想,这小子,以后肯定能成个好刑警。
再后来,江平出事了。
那段时间,队里气氛压抑得很。有人躲着苏锐走,有人背后议论,有人明着说风凉话。只有陈耀东,该怎么样还怎么样。上班跟着苏锐跑案子,下班陪着苏锐喝酒。有一回,苏锐喝多了,说了些不该说的话,第二天醒来,陈耀东什么也没提,只是给他端了碗粥,说,苏哥,喝点,暖暖胃。
后来苏锐被调去省厅,走的那天,陈耀东送他。站在火车站门口,陈耀东说,苏哥,常回来看看。苏锐说,好。陈耀东又说,有事打电话。苏锐说,好。陈耀东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苏锐上了车,从窗户往外看,陈耀东还站在那儿,冲他挥手。
后来苏锐从省厅去北京学习,从北京又回省厅,再从省厅调回海城。这些年兜兜转转,见过很多人,经过很多事。有时候夜深人静,他会想起海城,想起队里的兄弟们,想起江平,想起陈耀东。想起那些加班的夜晚,那些吃夜宵的小馆子,那些喝多了胡扯的日子。
他那时候不知道,这些看起来平常的瞬间,会在他离开之后,变成心里最惦记的东西。
肉串吃完了,酒也下去大半瓶。陈耀东把炉子往边上挪了挪,怕炭火烤着人。月亮升得更高了,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。
江平忽然开口:“耀东,你呢?你这些年,值吗?”
陈耀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我?”他说,“我有什么值不值的。我就是个干活的,你们让我干啥我干啥。以前跟着苏哥跑案子,后来跟着你跑案子,再后来你进去了,我自己跑案子。这些年,办了多少案子,我自己都记不清了。有的大,有的小,有的破了,有的没破。破了的,高兴几天;没破的,堵在心里,有时候半夜想起来,睡不着觉。”
他顿了顿,拿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“值吗?我也不知道。反正就这么干着呗。干一天算一天。”
江平看着他,没说话。
苏锐也没说话。
陈耀东忽然又笑了,这回笑得有点不一样。
“不过有一回,我觉得挺值的。”他说。
苏锐问:“哪回?”
陈耀东说:“前年冬天,有个老太太来队里报案,说她孙子走丢了。找了三天,最后在郊区一个废弃的井里找到了,还活着。把孩子抱上来的时候,那老太太噗通一下给我跪下了,一个劲儿磕头。我赶紧把她扶起来,说这是我们该做的。她说,你们这工作,不容易,谢谢你们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酒杯。
“那天晚上回家,我躺床上想,干这一行,有时候是挺累的,挺烦的,挺委屈的。但就这一下,就觉得值了。”
苏锐听着,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。
他想起自己这些年,也有过这样的时刻。案子破了,家属握着你的手哭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就那么握着。有时候你觉得值,不是因为什么大道理,就是因为这一下。
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月亮照在那堵白墙上,亮得有些晃眼。墙是新刷的,刷得很仔细,没有一点瑕疵。苏锐知道那是陈耀东自己刷的。林芳菲怀二胎那会儿,说想换换心情,陈耀东就买了涂料,趁周末刷了一天,刷完腰都直不起来了,但看着那堵墙,他笑得像个孩子。
江平忽然说:“苏锐,你刚才说,因为有我们。”
苏锐看着他。
江平说:“我们也一样。”
苏锐没说话。
陈耀东抬起头,看着苏锐:“苏哥,你回来,我们挺高兴的。”
苏锐看着他,又看看江平。
江平点了点头。
苏锐想说点什么,但话到嘴边,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。他端起酒杯,举了举。
江平端起酒杯,陈耀东也端起来。
三只杯子碰到一起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月亮照着他们,照着那堵白墙,照着那个小小的院子。
屋里忽然传来孩子的哭声,然后听见林芳菲轻声哄着:“乖,不哭,爸爸在外面喝酒呢。”
陈耀东侧着耳朵听了一下,笑了:“这小子,跟他姐一样,晚上总醒。”
江平说:“进去看看?”
陈耀东摆摆手:“不用,林芳菲能哄。”
过了一会儿,哭声停了。院子里又安静下来。
炭火渐渐暗了,只剩下一点余烬。月亮还是那么亮,照得那堵墙白花花的。
苏锐忽然想起刚才陈耀东问他的话:你这些年,值吗?
他想,值。
因为有你们。
因为有这个院子,因为这堵墙,因为这炉炭火,因为这些一起喝酒的夜晚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轮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。
他心里也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