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14.“你还在做警察”
那天晚上的酒喝到最后,陈耀东先走了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,身子晃了晃,扶住墙才站稳。苏锐看着他想笑,说:“要不别开车了,叫个代驾。”
陈耀东摆摆手:“没几步路,走回去。”
江平说:“让林芳菲来接你?”
陈耀东又摆摆手:“她带孩子呢,别折腾她。”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,“你们聊,我走了。”
门开了又关上,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炭火已经熄了,只剩下一点灰烬在月光下泛着白光。酒瓶子空了,三个杯子还摆在台阶上,里面剩着一点底。
江平站起来,拎起酒瓶看了看,空的,又放下。他转身进了屋,过了一会儿出来,手里多了一壶茶和两个杯子。
“喝点茶,醒醒酒。”他说。
苏锐接过杯子,茶是温的,入口有点苦,但很快回甘。
江平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,两个人都没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
月亮还在原来的地方,又圆又亮,照着那堵白墙。夜已经深了,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,近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江平忽然说:“苏锐。”
苏锐说:“嗯?”
江平说:“你还在做警察。”
苏锐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是。”
江平说:“从渔村到现在,三十年了。”
苏锐说:“三十年。”
三十年。苏锐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。从渔村那个夏天算起,确实快三十年了。那时候他还是个高中生,暑假去渔村亲戚家玩,认识了江平。江平比他大两岁,已经在县城读高中了。他们一起在海边游过泳,一起在礁石上钓过鱼,一起坐在码头上看日落,聊些不着边际的将来。
那时候江平说,他想当律师,帮人打官司。苏锐说,他想当警察,抓坏人。
后来他们都做到了。
江平当了律师,在县城干了几年,后来来了海城。苏锐当了警察,从基层派出所干起,一步一步进了刑警队。那些年他们各忙各的,见面的机会不多,但每次见面,都还是当年那个样子,坐在小馆子里喝酒聊天,好像时间没走过似的。
后来江平出事了。
那个案子苏锐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。江平接手了一个刑事案件,当事人是个被指控杀人的年轻人。江平查了三个月,发现证据有重大疑点,向法院提交了新的证据。结果案子还没判,他自己先被停了职。有人举报他伪造证据,收受贿赂,跟当事人有不正当往来。
苏锐那时候正在办一个大案子,连着加了半个月的班,听到消息的时候,江平已经被关进去了。
他去看守所看江平。隔着那层玻璃,江平瘦了一圈,脸上有伤,但眼神还是那样平静。他说,我没做那些事。苏锐说,我知道。江平说,你不用管我,忙你的案子去。苏锐说,我会查清楚的。
后来案子查清了。那些举报都是假的,是当事人的对手找人捏造的。江平被放出来,恢复执业资格,重新开始接案子。但那些被关押的日子,那些被人指指点点的日子,那些曾经的朋友躲着他走的日子,已经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。
苏锐有时候想,要是换了别人,可能就转行不干了。但江平没有。
他还是做律师。还是接那些别人不愿意接的案子,还是查那些别人不愿意查的细节,还是替那些没人替的人说话。有时候赢了,有时候输了,但他一直在做。
苏锐看着那堵白墙,忽然问自己,这些年,我为什么还在做警察?
是因为习惯了吗?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?还是因为……
他还没想明白,江平又开口了。
“陈耀东还在开公司。”江平说。
苏锐说:“是。”
陈耀东的公司开了有七八年了。最早是个小门面,卖些装修材料,后来慢慢做大,现在已经是海城数得上的建材商。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天天跟着苏锐跑案子,但队里有什么事,一个电话他就到。去年队里一个老刑警生病住院,需要一大笔手术费,陈耀东二话不说,直接打过来二十万,说是借的,什么时候还都行。
苏锐有时候想,要是当年江平没出事,陈耀东会不会也一直在队里干下去?他不知道。但这些年下来,他看着陈耀东从一个毛头小伙子变成一家公司的老板,看着他从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变成两个孩子的爸爸,看着他身上的青涩慢慢褪去,换上了一种沉稳和从容。
他变了,但有些东西没变。
还是那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第一次出现场吐得稀里哗啦,却硬撑着说我不怕。还是那个在江平出事之后,红着眼眶说“哥,我信他”的小兄弟。还是那个这些年不管遇到什么事,一个电话就能叫出来喝酒的老朋友。
江平看着那堵墙,说:“你还在做警察。我还在做律师。陈耀东还在开公司。”
苏锐说:“是。”
江平笑了笑。那笑,很轻。
他说:“挺好。”
苏锐看着他的侧脸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些皱纹,那些白发,那些这些年留下的痕迹,都清清楚楚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渔村的码头上,那个指着远方的少年说,我要当律师,帮人打官司。那时候他脸上干干净净的,眼睛里全是光。
现在他脸上有了皱纹,有了白发,眼睛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。但他还在做律师。
“挺好。”苏锐说。
两个人又沉默了。
月亮慢慢移了位置,从那堵墙的正上方移到了偏东一点的地方。墙上的光影也跟着变了,原来是整片的白,现在有了淡淡的阴影。
苏锐想起这些年的经历。从海城到省厅,从省厅到北京,从北京又回省厅,再从省厅调回海城。被调查,被处分,被调来调去。有时候累得不想动,有时候委屈得想哭,有时候案子破了高兴得睡不着,有时候案子没破堵在心里好几天。
有人问他,你图什么?
他说不上来。
但今天晚上,坐在这个小院子里,看着这堵白墙,听着江平说“你还在做警察”,他忽然有点明白了。
他图的就是这个。
图的就是三十年后,还能跟当年认识的人坐在一起喝酒聊天。图的就是不管经历多少事,大家都还在做自己当年想做的事。图的就是那个“挺好”。
江平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明天有案子吗?”他问。
苏锐说:“有。上午要去现场。”
江平说:“什么案子?”
苏锐说:“入室盗窃,连着好几起了。得去看看。”
江平点点头:“那你早点回去休息。”
苏锐说:“好。”
但他没动,还是坐在那儿。
江平也没动,还是看着那堵墙。
又过了一会儿,苏锐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灰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
江平也站起来:“我送你。”
苏锐说:“不用,你进去吧。”
江平没说话,跟着他走到门口。
苏锐拉开门,回头看了一眼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堵白墙上,照在江平身上。他站在那儿,影子拉得长长的。
苏锐说:“走了。”
江平说:“嗯。”
苏锐走出去,门在身后关上。他走到巷子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扇门还关着,院子里透出一点灯光。
他想起三十年前,在渔村的码头上,江平指着远方的海平线说,将来咱们都要干出一番事业。他那时候不知道,所谓的事业,不是干了多大的事,而是这么多年过去,还在干着自己想干的事。
他转身,走进夜色里。
月亮照着他的背影。
挺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