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·陈耀东(216-220)
216.病重通知
冬天的傍晚来得早。江平说完那句话,阳台上就只剩下风声。
苏锐没接话。她把手里的茶杯握紧了些,指节泛白。那堵墙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,像是结了霜。
“什么时候去?”她问。
“明天。”
苏锐点点头。她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又咽回去了。
江平看着她。月光底下,她鬓角有几根白发,不知道什么时候长的。他想伸手去碰,手抬到一半,又放下了。
“念平和念周那边,”他说,“先别告诉。”
“嗯。”
“要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锐打断他,“你去看他吧。”
第二天一早,江平开车往监狱医院走。
路上起了雾,高速封了,他只能走下道。车窗外头是灰蒙蒙的天,地里的麦苗还没返青,一垄一垄的,像是给大地打着格子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陈耀东那年。
那会儿陈耀东二十六,剃着光头,穿着号服,隔着探视间的玻璃,两眼通红。他说江律师,我没杀人,我真的没杀人。江平看着他的眼睛,说我相信你。
那时候他真相信。后来也一直信。
再审改判那年,陈耀东三十一。出来那天也是冬天,太阳很好,陈耀东站在监狱门口,眯着眼睛看天,看了很久。江平在旁边等着,等他看够了,说走吧。陈耀东说江律师,谢谢你。江平说不用谢我,谢你自己。陈耀东笑了笑,那笑容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。
那时候他想,总算把这个案子结了。
后来陈耀东做生意,跑运输,开公司,娶妻生子。逢年过节打电话来,说江律师,来家里吃饭。江平有时候去,有时候不去。去了也就是坐着喝茶,看陈耀东的两个孩子在屋里跑,大的叫念平,小的叫念周。陈耀东的媳妇在厨房忙活,油烟味儿飘出来,混着茶香,暖融融的。
他以为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。
到医院已经快十一点了。
监狱医院的楼是老楼,灰色的外墙,墙上爬着干枯的藤。院子里有几棵法桐,叶子落光了,枝丫光秃秃地戳着天。
老孙在门口等他。
“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
老孙往里走,江平跟在后面。楼道里很安静,只有脚步声。消毒水的味道从哪扇门后头钻出来,丝丝缕缕的。
“情况怎么样?”江平问。
老孙没回头:“你自己看吧。”
病房在三楼尽头。
推开门,江平愣了一下。
床上那个人瘦得脱了相。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脸色蜡黄。被子底下空落落的,像是被子里没人。
他走过去。
陈耀东睁开眼睛,眼珠子转了一下,看见是他,嘴唇动了动。
“江律师。”
声音哑得厉害,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。
江平在床边坐下。他想说点什么,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陈耀东看着他,慢慢笑了一下。那笑容还是以前的,只是瘦了,骨头撑着一张皮,笑起来有点吓人。
“瘦了,”陈耀东说,“是不是?”
江平点点头。
“疼不疼?”
“有时候疼。”陈耀东说,“打了针就不疼了。”
江平看着他的手。那双手搁在被子上,枯枝一样,指甲灰白。他记得这双手。当年在法庭上,陈耀东攥着栏杆,指节攥得发白。他说法官,我冤枉。那双手攥得紧紧的,青筋都暴起来。
现在这双手搁在被子上,一动不动。
“家里知道吗?”
陈耀东摇摇头:“没让告诉。”
“得告诉。”
“过几天。”陈耀东说,“等我好一点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他知道陈耀东不会好了。
窗外头有鸟叫。陈耀东侧过头去看,看了很久。窗户玻璃上有水汽,看不清外头是什么鸟。
“春天快来了。”他说。
江平说:“嗯。”
“我今年春天想去趟海边。”陈耀东说,“媳妇说想去,一直没去成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念平要上初中了。念周还小,不懂事。”
江平听着。
“我给他们攒了点钱,”陈耀东说,“够他们念书的。江律师,你帮我跟媳妇说,别太省,该花就花。”
“你自己说。”
陈耀东笑了笑,没接话。
沉默了一会儿,他说:“江律师,我想抽根烟。”
江平看看门口。老孙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。
他从兜里掏出烟,点了一根,递给陈耀东。
陈耀东接过去,手有点抖。他吸了一口,呛得咳嗽起来。咳嗽声在病房里回荡,空空荡荡的。
咳完了,他把烟夹在指间,看着烟雾往上飘。
“那年我在里头,”他说,“天天想抽烟。想得不行。”
江平说:“我知道。”
“出来那天,你给了我一根。”陈耀东说,“我记得。”
江平记得。那天他站在监狱门口,陈耀东走出来,他递过去一根烟。陈耀东接过去,点上,吸了一口,眼泪就下来了。
“这辈子,”陈耀东说,“你给我的那根烟,最好抽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陈耀东又吸了一口,这回没咳。他看着烟雾飘上去,在空气里散开。
“江律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这些年,没给你丢人。”
江平看着他。
陈耀东也看着他。眼眶有点红,但没流泪。
“我知道。”江平说。
陈耀东点点头。
他把烟掐了,搁在床头柜上。那根烟还剩大半截,烟灰落下来,细细的一撮。
“困了。”他说。
江平站起来。
“我明天再来。”
陈耀东已经闭上眼睛。江平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他躺在床上,被子底下的身体很瘦很小,像是个孩子。
门轻轻关上。
走廊里还是那股消毒水的味道。江平走下楼,院子里很安静。那几棵法桐光秃秃的,枝丫上落着几只麻雀。
他站在那儿,点了根烟。
风很凉,烟被吹散了。
老孙从后头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老孙也点了根烟。两个人站着抽烟,谁也没说话。
天灰蒙蒙的,看样子要下雪。
江平忽然想起那年再审开庭,陈耀东站在被告席上,法官念判决书,念到“无罪”两个字的时候,陈耀东整个人抖了一下。他转过头来看江平,眼睛里的光,江平到现在还记得。
那光后来慢慢淡了。
再后来,有了公司,有了老婆孩子,那光变成了别的什么。柴米油盐,车贷房贷,孩子的作业,生意上的应酬。普普通通的日子,一天一天过。
江平以为那就是最好的结果。
他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。
老孙说:“明天还来?”
“来。”
江平上了车,发动,倒车,开出医院大门。后视镜里,那栋灰楼越来越远,最后看不见了。
路上起了风,干枯的树叶贴着地面跑,哗啦哗啦响。
他开着车,往前头走。脑子里空空的,什么也没想。
又好像什么都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