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17.监狱医院
苏锐把车停在监狱医院门口时,太阳正要落山。
冬天的太阳落得快,刚才还挂在天边,一转眼就掉下去了。天色灰蒙蒙的,那栋五层的灰楼立在暮色里,窗户亮起几盏灯,惨白惨白的。
江平坐在副驾驶,没动。
苏锐熄了火,也没催他。
岗哨那边有士兵在走动,脚步声一下一下的。院子里很安静,能听见风吹过围墙铁丝网的呜呜声。
“走吧。”江平说。
他推开车门,冷风灌进来,苏锐打了个哆嗦。
办手续的地方在一楼。值班的狱警认识江平,点点头,递过来登记表。江平低头写字,笔尖在纸上沙沙响。苏锐站在旁边,看着墙上的规章制度,白底红字,第一条写着:探视时间不得超过三十分钟。
她想起那年江平第一次去监狱看陈耀东,也是这样登记的。只不过那时候是在城东的老监狱,手续更复杂,要等很久。江平等着的时候从来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,像一块石头。
“三楼,312。”狱警递回来访证。
电梯坏了,他们走楼梯。楼道里是那种医院特有的味道,消毒水混着别的什么,说不上来。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,一层一层往上。
三楼的走廊很长,灯光昏暗,两边都是关着的门。312在走廊尽头,门半掩着,有光从门缝里透出来。
江平站在门口,停了一下。
苏锐站在他身后,没说话。
他推开门。
病房不大,一张床,一把椅子,一个床头柜。窗帘拉着,灯开着,白炽灯的光直直地照下来,照得屋子里白惨惨的。
床上那个人动了动,转过头来。
苏锐愣了一下。
她见过陈耀东很多次。第一次是好多年前,陈耀东刚从监狱出来,瘦,黑,但眼睛里还有光。后来再见,他胖了些,脸上有了肉,笑起来像个普通的中年人。再后来,过年过节吃饭,他坐在桌边,跟江平喝酒,跟两个孩子说话,就是一个父亲,一个丈夫,一个生意人。
可现在床上这个人,她几乎认不出来了。
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脸蜡黄,颧骨凸出来,眼窝深陷。嘴唇干裂,起了皮。被子盖到胸口,露出来的脖子细得像根柴,青筋一根一根的。手背上扎着输液针,胶布固定着,皮肤松垮垮地搭在骨头上,指节分明得吓人。
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他的。黑,亮,看着她。
“苏锐?”陈耀东说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你也来了。”
苏锐点点头。她发现自己的嗓子眼有点紧,说不出话来。
陈耀东笑了一下。
那笑,跟以前一样。
嘴角往上弯,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。只是瘦成这样,笑起来骨头撑着一张皮,有点让人不敢看。
“进来坐。”他说。
江平走过去,在床边那把椅子上坐下。椅子是铁的,漆皮剥落,一动就吱呀响。
苏锐站在门口,没往里走。
陈耀东看着她,说:“站那儿干什么?进来。”
苏锐这才走过去,挨着床尾站着。床头柜上放着几个药瓶,一杯水,一根吸管弯在杯沿上。窗户关着,窗帘拉着,屋子里闷闷的,有股说不清的味道。
陈耀东看着江平,说:“我叫你来,是想跟你说几句话。”
江平说:“你说。”
陈耀东沉默了一会儿。
灯光照在他脸上,把那层蜡黄照得更清楚了。他眯着眼睛,像是在想什么,又像是在攒力气。
“念平念周,”他说,“你帮我看着点。”
江平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周芳那边,你也帮衬着。她一个人,带着两个孩子,不容易。”
“好。”
“公司那边,我托付给合伙人了。老马,你认识。人还行,应该没事。”
“好。”
陈耀东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怎么就会说好?”
江平没说话。
他坐在那把吱呀响的铁椅子上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眼睛看着陈耀东。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。
陈耀东也不说话了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能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,远了又近,近了又远。不知道哪间病房里有人在咳嗽,咳得很厉害,一声接一声。
“江平。”陈耀东又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我这一辈子,值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的,灯是白的,光也是白的。他眯着眼睛看那盏灯,像是看什么很远的东西。
江平还是没说话。
苏锐看着他们两个。一个躺在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说这辈子值了。一个坐在床边,一言不发,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。
她忽然想起那年陈耀东刚出来,江平带他来家里吃饭。那时候他们刚搬进那个带阳台的房子,阳台外头是那堵墙。陈耀东站在阳台上看那堵墙,看了很久。江平站在他旁边,也不说话。后来陈耀东说,江律师,我以后要好好活。江平说,好。
那个好,跟今天的好,是一样的。
苏锐的眼眶忽然有点热。
她转开脸,看着那扇关着的窗户。窗帘是那种淡蓝色的,洗得发白了,下摆磨出了毛边。
“苏锐。”陈耀东叫她。
她转回头。
陈耀东看着她,笑了笑。
“你胖了点。”
苏锐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
“你瘦了。”她说。
陈耀东点点头。
“瘦了好,”他说,“省得减肥。”
苏锐没接话。
陈耀东又看向江平。
“江平,我想抽根烟。”
江平看看门口。门关着,走廊里那个脚步声已经走远了。
他从兜里掏出烟,点了一根,递过去。
陈耀东接过来,手有点抖。他吸了一口,没咳。烟雾慢慢升上去,在灯光里散开。
“你媳妇知道吗?”江平问。
“没让告诉。”陈耀东说,“她来了,哭。我看不得她哭。”
“得告诉。”
“过两天吧。”陈耀东说,“等我攒攒力气。见了她,我得好好的。”
他又吸了一口烟。
“念平念周,也别带过来。”他说,“太小了。记不住事。等长大了再告诉他们,就说他爹……算了,不说了。”
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,飘散。
“江平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年你接我的案子,后悔过吗?”
江平看着他。
陈耀东也看着他,眼睛黑黑的,亮亮的。
“没有。”江平说。
陈耀东点点头。
他又吸了一口烟,把烟头掐灭在床头柜上。那根烟只抽了一半,烟灰落下来,细细的一撮。
“困了。”他说。
江平站起来。
“明天再来。”
陈耀东闭上眼睛。他的呼吸很轻,胸口微微起伏,被子盖着的身体几乎看不出动静。
江平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陈耀东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。灯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,这会儿看着很平静。
门轻轻关上。
走廊里还是那股消毒水的味道。苏锐跟在江平后面,两个人慢慢往楼梯口走。
走到楼梯口,江平停下来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楼下。楼梯一圈一圈往下转,灯光昏暗,看不见底。
苏锐站在他旁边,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江平往下走。苏锐跟着。
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着,一下一下的。
到了一楼,值班的狱警正在看手机,抬头看了他们一眼,点点头。江平把访客证还给他,推门出去。
外头已经全黑了。
风很凉,吹在脸上像刀子。院子里亮着几盏灯,照着围墙和那几棵光秃秃的树。月亮在天上,很亮,照得围墙上的铁丝网泛着冷冷的光。
江平站在车边,点了根烟。
苏锐靠着车门,等他。
风吹过来,烟散了。
“走吧。”江平说。
他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苏锐上了驾驶座,发动车子。
车灯亮起来,照着前面的路。苏锐把车开出去,经过岗哨,经过大门,上了大路。
后视镜里,那栋灰楼越来越远,最后看不见了。
江平看着窗外。
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,光落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的。
他没说话。
苏锐也没说话。
车往前开着,往那个有阳台的房子开。阳台外头有一堵墙,月光照着,白花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