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18.最后的见面
三天,过得很快。
江平每天去监狱医院。早上出发,中午回来,下午在律所坐一会儿,什么也干不进去。苏锐不拦他,也不多问,只是每天早上把他的保温杯灌满热水,放在门口鞋柜上。
第三天早上,江平出门的时候,天阴得很重。云压得低,灰蒙蒙的,像是要下雪。
苏锐站在门口,看着他把保温杯装进包里。
“今天还去?”
“去。”
苏锐点点头。她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又咽回去了。
江平穿好鞋,直起身,看着她。
“晚上回来吃饭。”
“嗯。”
江平走了。苏锐站在门口,听着脚步声下楼,走远,消失。楼道里很安静,能听见楼上谁家在炒菜,葱花下锅的滋啦声。
她转身回屋,阳台上的衣服还没收。天阴成这样,怕是要下雪。
江平到医院的时候,快十点了。
老孙在门口等他,脸色比前两天更沉。
“情况不好。”老孙说,“昨晚上疼了一夜。今早上打了针,刚睡着。”
江平点点头,往里走。
楼道里还是那股消毒水的味道。312的门关着,他轻轻推开。
病房里很安静。
窗帘拉着,只开了一盏床头灯,光线昏黄。陈耀东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呼吸很轻很轻,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。
他更瘦了。
三天前还能说几句话,还能睁开眼睛看看他。现在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,脸上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。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起了白皮。输液瓶挂在床头的架子上,透明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,顺着管子流进他手背的血管里。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,皮肤松垮垮地搭在上面,青筋一根一根的,清晰得吓人。
江平在床边坐下。
那把铁椅子还在原来的位置,一动就吱呀响。他尽量放轻动作,椅子还是响了一声。
陈耀东没醒。
江平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。想起那个破船底下,陈耀东叼着烟,眯着眼睛,说以后跟跛三哥混去。那时候他多大?二十出头?脸上还有少年的青涩,眼睛里的光却已经老成了。
想起那个看守所门口,他被押上囚车,回过头,对他们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像是安慰他们,又像是认命了。囚车门关上,玻璃后面他的脸模模糊糊的,隔着那么远,还是能看见他在笑。
想起他刚出来那天,站在监狱门口,太阳照着他,他回头对他们笑的样子。那笑容亮得晃眼,比太阳还亮。他站在那儿,眯着眼睛看天,看了很久,然后回过头来,说江律师,谢谢你。
那些笑,都在眼前。
现在他躺在这儿,瘦成这样,呼吸轻得听不见。
江平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
那只手凉凉的,瘦瘦的,骨头硌得手疼。他轻轻握着,不敢用力。
输液还在继续,一滴一滴,很慢。
病房里很安静。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能听见走廊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,能听见远处不知道哪里传来的咳嗽声。
陈耀东的手指动了动。
江平低头看,他的手在自己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。
陈耀东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眼睛还是黑的,亮的,跟以前一样。在这张瘦得脱了相的脸上,那双眼睛显得格外大,格外深。
他看着江平,看了很久。
很久。
那目光很平静,像是一潭深水,没有波澜。又像是什么都看见了,什么都想过了,什么都不用再说了。
江平也看着他。
两个人就这么看着,谁也没说话。
病房里的时间像是静止了。输液一滴一滴往下掉,很慢很慢。窗外的天还是阴的,厚厚的云层压着,看不见太阳。
陈耀东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江平。”
声音很轻,很轻。轻得像是风一吹就散了。
“嗯。”江平往前倾了倾身。
陈耀东看着他,嘴角慢慢弯了一下。那笑很淡,很轻,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来的。但还是那个笑,跟以前一样。
“念平去找林芳菲的事,”他说,“我知道了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陈耀东继续说,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攒半天力气。
“他说……他想学法律。像你们一样。”
江平点点头。
“是。”
陈耀东看着他,眼睛里的光闪了闪。
“像你们一样。”他又重复了一遍,声音更轻了。
然后他笑了笑。那笑,很轻,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。
“好。”
他说完这个字,眼睛还是看着江平。
那目光很复杂。有欣慰,有释然,有不舍,有担心。还有别的什么,说不清。
江平握着他的手,没松。
那只手在自己掌心里,凉凉的,硌得手疼。他忽然想起那年陈耀东刚出来,站在太阳底下,手是热的,有劲的,握着他的手说江律师,谢谢你。那时候他的手比现在厚实多了,能感觉到骨头外面包着肉,肉外面是热的皮肤。
现在这只手只剩骨头了。
“念平像我。”陈耀东忽然说。
江平说:“像。”
“犟。”陈耀东说,“认准的事,八头牛拉不回来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“他去找林芳菲,我不知道。”陈耀东说,“周芳后来才告诉我。”
他顿了顿,喘了口气。
“我怕他走错路。”
江平说:“不会。”
陈耀东看着他。
“我看着。”江平说。
陈耀东点点头。那一下点得很轻,像是脖子已经撑不住头的重量了。
他又闭上眼睛。
江平以为他睡了,想把他的手放回去。刚一动,他忽然又睁开眼睛。
“江平。”
“嗯。”
“周芳那边……你多去看看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两个孩子……你多费心。”
“好。”
陈耀东看着他,又笑了笑。
“你还是就会说好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陈耀东的眼睛慢慢合上了。他的呼吸还是那么轻,胸口微微起伏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江平坐在那儿,握着他的手,没动。
输液一滴一滴往下掉。
时间也一滴一滴往下掉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陈耀东忽然又睁开眼睛。这回他的目光有点涣散,看着天花板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“那年……”他说。
江平等着。
“那年破船底下,”他说,“你问我,以后想干什么。”
江平想起来。那会儿他们都年轻,坐在破船底下喝酒,陈耀东叼着烟,眯着眼,说以后跟跛三哥混去。
“我说跟跛三哥混。”陈耀东说,“那是骗人的。”
他看着天花板,嘴角弯了弯。
“我想开个店。卖烟酒。门口摆两张桌子,给人下棋。”
江平听着。
“后来真开了。”陈耀东说,“虽然不卖烟酒,不摆桌子。但也是店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值了。”
他又说了这两个字。
江平握着他的手,还是没说话。
陈耀东的眼睛慢慢闭上了。这回他的呼吸更轻了,胸口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见。
江平坐在那儿,握着那只凉凉的手,一动不动。
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,远了。不知道哪间病房有人在说话,嗡嗡的,听不清说什么。远处传来推车的声音,轮子在地上滚,咕噜咕噜的。
这些声音都像是很远,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传过来。
江平看着陈耀东的脸。那张脸瘦得只剩骨头,但很平静。嘴角还留着一点笑的意思,很淡,但确实有。
他想起陈耀东说的那些话。
念平去找林芳菲了。想学法律。像他们一样。
他说好。
他说看着。
他说不会。
他想起自己说的那些好。
忽然间,他明白陈耀东为什么叫他来了。
不是要托付什么。那些话,早就可以说。他叫自己来,是想听他说那些好。想听他说,他会看着念平,看着周芳,看着那个家。
想听他说,一切都好。
窗外的天更阴了。云层压得低低的,像是要塌下来。
江平看了看手机,快十二点了。
他坐了三个小时。
陈耀东一直睡着,呼吸很轻很轻。那只手在他掌心里,还是凉的,还是硌得疼。
他把手轻轻放回去,搁在被子边上。
站起来的时候,铁椅子又吱呀响了一声。
他站在床边,低头看着陈耀东。
那张脸很平静,很瘦,很黄。嘴唇干裂着,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。但胸口还在起伏,一下,一下,很慢。
江平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陈耀东躺在床上,被子盖到胸口,露出那张瘦削的脸。床头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把那层蜡黄照得柔和了些。输液一滴一滴往下掉,很慢。
江平推开门,出去。
门轻轻关上。
走廊里还是那股味道。他慢慢往楼梯口走,脚步声一下一下的,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。
走到楼梯口,他停下来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楼下。楼梯一圈一圈往下转,灯光昏暗,看不见底。
他想起那年陈耀东从监狱出来,站在太阳底下,回头对他笑。
那笑容亮得晃眼。
他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往下走。
脚步声一下一下的,很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