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19.“下辈子别让我走岔道”
那天晚上,月亮很好。
江平本来该回去了。他在床边坐了四个小时,窗外天已经黑透了。老孙进来过两趟,站在门口看了看,没说话,又出去了。第三趟进来的时候,他轻声说:“江律师,不早了。”
江平点点头,没动。
老孙站了一会儿,叹口气,走了。
陈耀东一直睡着。呼吸很轻,很慢,胸口微微起伏,一下,一下。输液瓶换了一瓶新的,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,透明的,无声的。
江平看着那滴液,看了很久。
一滴。又一滴。
时间就这么一滴一滴流走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,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。
那缝隙不大,但月光很亮,白花花的一道,正好落在陈耀东脸上。
江平看着那道月光。
月光底下,陈耀东的脸白得发亮。那层蜡黄被月光洗掉了,只剩下白,像纸一样的白。颧骨还是那么高,眼窝还是那么深,但在月光里,那些棱角都柔和了,看着没那么吓人。
他的眼睛忽然睁开了。
江平愣了一下。
那双眼睛在月光里很亮,黑黑的,深深的,像是有光从里面透出来。不像是病人的眼睛,倒像是很多年前,那个站在太阳底下回头对他笑的人的眼睛。
陈耀东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江平。”
声音很轻,但很清楚。
“嗯。”江平往前倾了倾身。
陈耀东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。那笑在月光里很淡,但还是那个笑。
“我这辈子,”他说,“最对不住的人,是你。”
江平握着他的手,那只手还是凉凉的,硌得手疼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陈耀东摇摇头。那一下摇得很慢,很轻,像是脖子已经没什么力气了。
“有。”
他看着江平,眼睛里的光闪了闪。
“那年我走岔道,让你等了十五年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十五年。
这个词在月光里飘着,很久很久才落下来。
江平想起那些年。想起那个破船底下,陈耀东说以后跟跛三哥混去。想起那个看守所门口,他回过头对他们笑。想起那些探视的日子,隔着玻璃,陈耀东剃着光头,穿着号服,说江律师,我没杀人。
想起那些申诉材料,一份一份递上去,石沉大海。想起那些夜里,他一个人坐在律所,看着卷宗发呆。想起那些人的目光,说这个案子翻不了,认了吧。
想起那年再审开庭,陈耀东站在被告席上,法官念判决书,念到“无罪”两个字的时候,陈耀东整个人抖了一下。
想起他出来那天,站在太阳底下,回头对他笑。
十五年。
陈耀东从二十六,变成四十一。
他从三十出头,变成奔五。
十五年。
“下辈子,”陈耀东说,声音更轻了,“咱们还做兄弟。”
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层白光让他看起来不像是病人,倒像是年轻了。年轻了很多,回到了那个破船底下的年纪。
“别让我走岔道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看着江平。
那目光很深,很亮,像是把这辈子所有的话都放在里面了。
江平握着他的手,那只手在自己掌心里,凉凉的,硌得疼。他感觉自己的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说不出话来。
但他还是说了。
“好。”
这一个字很轻,很沉。
陈耀东看着他,笑了。
那笑,跟以前一样。
跟破船底下一样。跟看守所门口一样。跟监狱门口一样。
那笑容在月光里亮了一下,然后慢慢淡下去。
他闭上眼睛。
江平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月光慢慢移动,从陈耀东脸上移到胸口,移到被子上,移到床边的地上。那道白光在地板上慢慢爬,像是什么东西在走。
江平握着那只手,没松。
那只手还是凉的,还是硌得疼。但他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轻。呼吸越来越慢,胸口的起伏越来越不明显。
他坐在那儿,看着陈耀东的脸。
那张脸很平静。嘴角还留着一点笑的意思,很淡,但确实有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脸上,像是给他盖了一层薄薄的白纱。
输液还在滴。一滴,一滴。
但那只手,越来越凉。
江平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
护士进来过一次,站在床边看了看,又看了看输液瓶,然后看了看江平。她什么也没说,轻轻出去了。
又过了很久,另一个护士进来。她走到床边,伸手探了探陈耀东的额头,又摸了摸他的手腕。然后她直起身,看着江平。
“江律师,”她轻声说,“人走了。”
江平没动。
护士站了一会儿,轻轻出去了。
门关上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江平还是没动。
他坐在那把铁椅子上,握着那只手。那只手已经完全凉了,但还是硌得疼。他看着陈耀东的脸,那张脸在月光里很白,很静,很平和。
嘴角那点笑的意思,还在。
他看着那笑,看了很久。
月光继续移动,从地上爬到墙上,从墙上爬到天花板。屋子里越来越暗,只有床头那盏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照着陈耀东的脸。
江平终于松开手。
他把那只手轻轻放回去,搁在被子边上。手很轻,很凉,搁在被子上几乎没有重量。
他站起来。
铁椅子吱呀响了一声,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。
他站在床边,低头看着陈耀东。
那张脸在昏黄的灯光里,还是那么白,那么静。嘴角那点笑,还在。
他想起陈耀东说的那些话。
下辈子,咱们还做兄弟。
别让我走岔道。
他想起自己说的那个好。
那个好,是答应他下辈子还做兄弟。是答应他下辈子替他看着路,别让他再走岔道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陈耀东躺在床上,被子盖到胸口,露出那张瘦削的脸。床头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柔和,安静。输液瓶还挂在架子上,管子垂下来,针头还扎在他手背上。
江平推开门,出去。
门轻轻关上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灯光昏暗,那股消毒水的味道还在。他慢慢往楼梯口走,脚步声一下一下的,很轻,很慢。
走到楼梯口,他停下来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楼下。楼梯一圈一圈往下转,看不见底。
他想起那年陈耀东从监狱出来,站在太阳底下,回头对他笑。
那笑容亮得晃眼。
他想起刚才陈耀东在月光里对他笑。
那笑容很淡,跟以前一样。
他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往下走。
脚步声一下一下的,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。
到了一楼,值班的狱警正在打瞌睡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来。看见是他,愣了一下。
“江律师?”
江平点点头。
狱警看了看他身后,又看了看墙上的钟。
“这么晚了?”
江平没说话。他把访客证放在桌上,推门出去。
外头很冷。
月亮很亮,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。那几棵法桐光秃秃的,枝丫在月光里像是画上去的。围墙上的铁丝网泛着冷冷的光,风吹过,呜呜地响。
江平站在院子里,点了根烟。
风很凉,烟被吹散了。他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。烟雾在月光里飘散,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站在那儿,抽完那根烟。
然后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。
他上了车,发动,倒车,开出医院大门。后视镜里,那栋灰楼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,消失在月光里。
他开着车,往前走。
路上很空,一个人也没有,一辆车也没有。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,光落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的。
他脑子里空空的,什么也没想。
又好像什么都想了。
想起那些年。想起那些笑。想起那句“下辈子别让我走岔道”。想起自己说的那个好。
车往前开着,往那个有阳台的房子开。
月亮在天上,很亮,照得那堵墙白花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