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20.三天后

三天，过得很快。

那三天里，江平哪儿也没去。律所请了假，电话关机，就坐在阳台上，看着那堵墙。苏锐不打扰他，早上把饭放在桌上，晚上收回去。他吃的不多，喝的不多，就是坐着。

那堵墙在三天里变了三次。第一天是灰的，第二天是白的，第三天出了太阳，照得墙发亮。他看着那些颜色变化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第三天晚上，苏锐走到阳台上，站在他旁边。

“明天葬礼。”她说。

江平点点头。

“衣服准备好了吗？”

江平想了想，说：“那件旧的。”

苏锐知道是哪件。那件灰色西装，江平穿了很多年，袖口磨得发白了，但熨一熨还能穿。他平时不穿，只有重要场合才穿。上次穿，是陈耀东公司开业那天。

苏锐说：“我熨好了。”

江平说：“好。”

两个人站在阳台上，看着那堵墙。月亮还没出来，墙是灰的，模模糊糊的。风有点凉，吹得阳台上的衣服晃来晃去。

“林芳菲打电话来。”苏锐说，“她明天也去。”

江平没说话。

“老李老孙都去。”苏锐说，“那几个从里头出来的也去。”

江平点点头。

苏锐站了一会儿，回屋了。

江平一个人站在阳台上，看着那堵墙。

他想起那年陈耀东刚出来，也站在这个阳台上，看着那堵墙，看了很久。那时候他问陈耀东看什么，陈耀东说，看墙。他说墙有什么好看的，陈耀东说，在里头看了十五年，出来了还想看。

现在陈耀东不在了。

江平站在那儿，替他把墙看了。

殡仪馆在城东，一个不起眼的地方。

江平到的时候，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车。他穿着那件灰色西装，袖口熨得平平整整的。苏锐走在他旁边，穿一身黑。

小厅不大，能坐五六十个人。今天来了不到一半。人不多，就几十个，散散地站着坐着。门口摆着几个花圈，白菊花，黄菊花，挽联上写着名字。

周芳带着两个孩子站在最前面。

念平十七了，个子快赶上他爸了。他站在那儿，穿着黑色校服，站得直直的，眼睛看着前方，没哭。那张脸年轻，但表情很沉，不像十七岁的孩子。他长得像陈耀东，尤其是那个下巴，还有不说话时候抿着的嘴唇。

念周还小，十岁出头，靠在妈妈身上，眼睛红红的，好像刚哭过。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，只知道妈妈哭了，哥哥不说话，家里来了很多人，都穿黑的。他时不时抬头看妈妈，小声问什么，周芳就低头跟他说几句话，他点点头，又靠回去了。

周芳瘦了很多。三天不见，整个人小了一圈。她穿着黑衣服，头发随便扎着，脸上没化妆，眼睛肿着，但没再哭了。她站在那儿，一只手揽着念周，一只手垂着，看着前面。

前面是陈耀东的照片。

照片放大了，黑白的，挂在墙上。陈耀东在里面笑着，跟以前一样。那张脸圆一点，有肉，眼睛亮亮的，嘴角往上弯，像是刚说了什么好笑的事。

江平看着那张照片，看了很久。

那是哪年照的？他想。也许是公司开业那年，也许是念平考上初中那年，也许是某个普通的日子，一家人出去吃饭，顺便照的。

他穿那件格子衬衫。江平记得那件衬衫。陈耀东有好几件格子衬衫，说穿着舒服，像个正常人。他说在里头穿惯了号服，出来就想穿点花的。

现在他穿着格子衬衫，笑着，挂在墙上。

仪式很简单。

一个殡仪馆的工作人员站在前面，说了几句场面话。然后周芳上去，说了几句话，声音很轻，听不清说什么。然后念平上去，站了一会儿，没说话，鞠了个躬，下来了。

然后江平上去。

他站在那儿，看着下面那些人。周芳带着孩子，苏锐站在旁边，林芳菲站在后面，老李老孙站在一边，那几个从里头出来的站在另一边。还有几个不认识的面孔，也许是客户，也许是朋友。

他想起那年法庭上，人也很多。记者，家属，旁听的，挤得满满的。陈耀东站在被告席上，回头看他，眼睛里全是信任。

现在陈耀东挂在墙上，笑着，看着他。

江平张了张嘴，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
他站了一会儿，鞠了个躬，下来了。

苏锐握了握他的手。

然后是鞠躬。所有人站起来，对着那张照片，鞠了三个躬。动作很整齐，衣服摩擦的声音沙沙响。念周不太会鞠躬，跟着妈妈弯了弯腰，抬头看照片，不明白为什么要对着爸爸的照片弯腰。

仪式完了。

骨灰盒是周芳选的，木头的，很素。没有雕花，没有漆，就是木头本来的颜色，浅浅的黄棕色。盒子不大，一个人抱着刚好。

江平走过去，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那个盒子。

盒子很轻。

他愣了一下。

他想起陈耀东最后的样子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现在那把骨头装在这个木盒子里，轻得像个空盒子。

他抱着那个盒子，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，他停下来。

他回过头，看着那个小厅。

空空的椅子排成排，上面还留着坐过的痕迹。那几束花摆在前面，白菊花黄菊花，花瓣有点蔫了。墙上的照片还在，陈耀东笑着，看着他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转身，走了。

那天下午，他们去了海边。

还是那个野滩。

江平开车，周芳带着孩子坐另一辆车，苏锐坐江平旁边，林芳菲自己开车跟在后面。几辆车一前一后，往海边开。

路上江平没说话。苏锐也没说话。车里很安静，只有发动机的声音。

那个野滩还是老样子。沙滩没了，礁石还在。海浪一下一下拍着礁石，哗啦哗啦响，跟几十年前一样。

江平捧着那个盒子，站在礁石边上。

周芳带着孩子站在旁边。念平站得直直的，看着海，没哭。念周拉着妈妈的手，看看海，看看那个盒子，不明白。

苏锐站在另一边。

林芳菲站在最后面，离得远一些。

海风吹过来，有点咸，有点凉。江平的头发被吹乱了，灰色西装被风吹得贴在身上。他看着海，看着海浪一下一下拍过来，碎了，又拍过来。

他打开盒子。

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，细细的，轻轻的。风一吹，最上面那层就飘起来一点。

他双手捧着盒子，倾斜。

灰白色的粉末被风吹散，飘向海面，落在海浪里。有些落在礁石上，立刻被下一个浪卷走。有些在空中飘了一会儿，慢慢落下去。转眼就不见了。

他站在那儿，把盒子里的骨灰一点一点撒完。

最后一捧撒出去的时候，风大了些，把粉末吹得很远，落在更远的海浪里。

他看着海，看着那些粉末消失的地方。

海浪一下一下，哗啦，哗啦。

周芳哭了。

她捂着嘴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眼泪流下来。念周抬头看她，说妈妈你怎么哭了。她说不出话，只是摇头。念平伸出手，揽住妈妈的肩膀。他没哭，但眼眶红红的，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
念周还是不懂。他看看妈妈，看看哥哥，看看海，小声问：“爸爸去哪儿了？”

周芳吸了吸鼻子，蹲下来，抱着他。

“爸爸去海里了。”

念周说：“海里冷吗？”

周芳说：“不冷。”

念周想了想，说：“爸爸会游泳吗？”

周芳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点点头，说：“会的。爸爸会游泳。”

念周放心了。他靠在她怀里，看着海。

江平站在礁石边上，看着他们。

他想起那年破船底下，陈耀东说以后跟跛三哥混去。想起那年看守所门口，他回过头对他们笑。想起那年监狱门口，他站在太阳底下，回头对他们笑。

想起那天晚上，月光照在他脸上，他说下辈子别让我走岔道。

他站在那儿，站了很久。

然后他转过身，往回走。

走到苏锐身边，他停下来。

他看着苏锐。海风吹着她的头发，她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，很深。

“他说的那句话，你听见了吗？”他问。

苏锐点点头。

“听见了。”

江平说：“下辈子别让他走岔道。”

苏锐看着他，说：“记住了。”

江平点点头。

他们往回走。

身后，海浪一下一下，哗啦，哗啦。

念周被妈妈牵着走，一步一回头。他看着海，问：“爸爸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
周芳没回答。

念平走在最后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海。海浪拍着礁石，溅起白色的浪花。海面很宽，看不到边，灰蓝色的一直到天尽头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转过身，往前走。

几辆车开上海边的公路，往城里走。后视镜里，那片海越来越远，最后变成一个灰蓝色的线。

江平开着车，看着前面的路。

苏锐坐在旁边，看着窗外。

车里很安静。

快到城里的时候，苏锐忽然说：“念平会好的。”

江平没说话。

“那孩子像他爸。”苏锐说，“倔，但懂事。”

江平点点头。

车继续往前开。

夕阳在身后落下去，把天空染成橘红色。那颜色映在后视镜里，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。

江平想起那年陈耀东出来那天，太阳很好，照得人睁不开眼。陈耀东站在监狱门口，眯着眼睛看天，看了很久。

那时候他说，江律师，谢谢你。

那时候江平说，不用谢我，谢你自己。

现在他想，谢什么呢？

谢他这辈子没白活？谢他有了老婆孩子，有了公司，有了正常人的日子？还是谢他最后说的那句话，下辈子别让我走岔道？

他不知道。

车进了城，街道两边亮起路灯。行人匆匆走过，店铺还开着，有人在买烟，有人在等公交。普通的一天，普通的傍晚。

没人知道今天有人把骨灰撒进了海里。没人知道有个人没了。

江平开着车，往那个有阳台的房子开。

阳台上有一堵墙。月光照着，白花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