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·假释(221-225)
221.减刑裁定
那天下午,江平正在律所里看一份故意伤害案的卷宗,阳光从窗户斜进来,落在办公桌上,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照得有些晃眼。他揉了揉眼睛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水已经凉了。
电话响了。
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是一串熟悉的号码——监狱那边的座机。
“江律师。”接起来,是狱政科老孙的声音,带着点儿笑意,“有个好消息。”
江平把卷宗合上,往椅背上一靠:“什么?”
“你那个学生,小赵,减刑了。”老孙顿了顿,“一年半。”
江平愣了一下。
“小赵?”
“就那个瘦瘦的,爱看书的小伙子,”老孙说,“你不是每个月都去给犯人上课吗?他回回坐第一排,记笔记记得可认真了。”
江平想起来了。
赵家齐。二十三岁。抢劫罪,七年。
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去年秋天。江平去监狱讲法律基础知识,台下坐着二十多个穿囚服的年轻人,大多数都低着头,眼神涣散,像一捆捆晒蔫了的稻草。只有第一排中间那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年轻人,仰着脸看他,眼睛里有光。
下课的时候,那个年轻人站起来,拘谨地鞠了一躬:“江老师,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?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想当律师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却很认真,“我知道我犯过罪,但我想以后当律师。您觉得,有可能吗?”
江平看着他。太瘦了,囚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但眼睛很亮。
“先把法律学好。”江平说。
后来他才知道,这个年轻人叫赵家齐,老家在甘肃农村,父母早亡,跟着爷爷长大。十八岁那年跟着同村的人出来打工,被人带着抢了一辆黑车,分了四百块钱。主犯判了十二年,他是从犯,七年。
江平每个月去监狱上课,赵家齐每次都坐在第一排,拿一个用报纸包着的笔记本,认认真真地记。有一次江平瞥见那笔记本,上面密密麻麻抄着刑法条文,旁边还有手画的思维导图。
“你哪儿来的书?”江平问他。
“借的。”赵家齐说,“监狱图书馆有几本法律书,我都看完了。江老师,您下次来,能不能帮我带几本?我……我攒了点钱。”
江平下次去的时候,带了一本刑法学教材和一本律师职业道德手册。赵家齐接过去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
“谢谢江老师。”他说,眼睛红了,“我一定好好看。”
后来江平听老孙说,赵家齐不仅自己学,还帮别人写申诉材料。有个文盲的老犯人,被判得重了,一直喊冤,赵家齐帮他写了申诉状,那案子还真被发回重审了。
“这小子,”老孙说,“在里头比在外头还忙。”
江平握着电话,没说话。
老孙在电话那头继续说:“减了。表现好,学了法律,还帮别人写申诉材料。上面批了。一年半。”
江平还是没说话。
“江律师?”老孙喊了一声。
“在。”江平说。
“下个月就出来了。”老孙说,“我看他那意思,出来之后还想接着学法律。你说,他这情况,能参加法考吗?”
“能。”江平说,“有过犯罪记录不能当公务员,但可以当律师。只要考过了,有律所愿意接收,就能执业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老孙说,“这小子有股劲儿,我看着都佩服。行了,不耽误你工作了,我就是跟你说一声。”
“谢谢。”江平说。
挂了电话,他坐在那儿,看着窗外。
窗外有一棵老槐树,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。槐树的叶子刚长出来,嫩绿嫩绿的,在下午的阳光里发着光。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,唧唧喳喳地叫。
江平忽然想起陈耀东。
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
陈耀东是他办的第一个刑事案子。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工,在工地上干了半年,包工头跑了,拿不到工资。他去找工头理论,推搡了几下,对方摔了一跤,后脑勺磕在石头上,死了。过失致人死亡,判了五年。
江平记得宣判那天,陈耀东的妻子在法庭上哭得晕了过去。陈耀东被带下去的时候,回头看了妻子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
后来江平去监狱看他,他说:“江律师,我不怪谁。是我命不好。”
陈耀东在监狱里表现很好,减了两次刑。减刑那年,江平站在法院门口等消息。夏天的风热烘烘的,吹得人心里发慌。等了两个多小时,终于等到结果出来——减了八个月。
陈耀东出狱那天,江平去接他。他站在监狱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大铁门,然后对江平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,江平一直记得。不是释然,不是欢喜,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像是告别,又像是认命。
陈耀东后来回老家了,开了一个小卖部,勉强度日。逢年过节会给江平发个信息,无非是“新年快乐”“身体健康”之类的话。江平有时候回,有时候不回。
他不知道陈耀东现在过得怎么样。不知道那个笑,这些年有没有变成别的样子。
窗外的麻雀还在叫。
江平收回目光,低头看着桌上那份没看完的卷宗。故意伤害,致人轻伤,嫌疑人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,跟家里人吵架,一时冲动动了手。家属愿意谅解,检察院建议缓刑。
他把卷宗合上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。嫩绿嫩绿的,晃得人眼睛发酸。
他想起赵家齐第一次问他“我能当律师吗”时候的眼神。想起他借书时颤抖的手。想起老孙说的那句话——这小子在里头比在外头还忙。
一年半。
下个月就出来了。
江平站了很久,直到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斜过去,落在地板上,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斑。
他忽然很想给陈耀东打个电话。
问问他的小卖部生意怎么样。问问他老婆的身体好不好。问问他,这些年过去,有没有哪一天,站在自己的小卖部门口,忽然想起那年夏天,自己站在监狱门口,回头笑了一下的那个瞬间。
但他没有打。
他只是站在窗前,看着那棵槐树,看着那些嫩绿的叶子,看着那些在枝叶间跳来跳去的麻雀。
电话又响了。
他转身回去接。
是一个新案子。家属在电话里哭着说,她儿子被抓了,盗窃,求江律师救救他。
江平说,你先别急,慢慢说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前还晃着那些嫩绿的槐树叶子。
下个月就出来了。
他心里忽然冒出这么一句。
然后他听着电话那头的哭声,等着她平静下来,等着她说出那个他还不认识的名字,等着开始下一个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