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22.出监教育
出监教育那天是个阴天。
江平早上出门的时候,天灰蒙蒙的,云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又下不来的样子。他看了一眼窗外,把伞放进包里,下楼开车。
往监狱去的路他开了无数趟了。哪段路容易堵车,哪个路口有测速,哪个加油站厕所干净,他闭着眼睛都知道。有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跟这条路绑在一起了——从律所到监狱,从监狱回律所,一年又一年。
今天不一样。
今天是最后一次给这批犯人上课。
小赵下个月就要出来了。
监狱的图书馆在一栋旧楼的二层,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气息。江平推门进去的时候,屋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。都是熟面孔,都是他每个月来上课时见到的那些人。
小赵坐在第一排。比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胖了一点,精神了,眼睛亮亮的。
江平站到前面去,把手里的材料放在桌上。
“今天最后一课。”
底下安静得很。十几双眼睛看着他,有的茫然,有的期待,有的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“讲完了,你们就出去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。那个盗窃罪的年轻人,那个故意伤害的中年人,那个诈骗的老人,还有小赵。
“小赵。”
小赵愣了一下,站起来。
“下个月出去,有什么打算?”
小赵站在那里,背挺得很直。他的囚服洗得发白了,但干干净净的,领口扣得整整齐齐。
“江老师,”他说,“我想考法律自考。出来以后,一边打工一边考。考过了,当律师。”
江平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没有多说什么。不需要。小赵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他开始讲课。
讲法律,讲那些他们出去以后可能会遇到的法律问题。租房合同要注意什么,打工被欠薪该怎么维权,遇到纠纷怎么处理,什么情况下该找律师,什么情况下可以自己解决。
讲做人,讲出去以后怎么活。讲尊严,讲底线,讲那些不能碰的东西,讲那些值得坚持的东西。讲人这一辈子,走错一步不要紧,要紧的是以后的路怎么走。
讲他办过的那些案子,那些出去以后好好活的人,那些又回来的。讲他们的教训,讲他们的经验,讲他们走过的弯路和吃过的亏。
他讲了一个多小时。
底下一直很安静。没有人交头接耳,没有人打瞌睡。那些眼睛看着他,有的人在点头,有的人在发呆,有的人眼眶慢慢红了。
讲完了。
江平收拾桌上的材料,抬起头,看见小赵站在那里,等着。
其他人陆续往外走,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有的说一声“谢谢江老师”,有的点点头,有的什么都不说就走过去。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,门一扇一扇关上,最后只剩下小赵。
他走过来。
“江老师,谢谢你。”
江平看着他。这张脸他看了快一年了,从一开始的瘦骨嶙峋到现在有了点肉,从最初的拘谨不安到现在有了光。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人的时候,他站起来问“我能当律师吗”,声音不大,眼睛很亮。
“不用谢。”江平说。
小赵站在那里,两只手垂在身侧,攥了攥,又松开。
“我能抱你一下吗?”他问。
江平愣了愣。
他这辈子抱过很多人。抱过自己的孩子,抱过年迈的父母,抱过那些在法庭上痛哭流涕的当事人。但从没抱过一个犯人。
他看着小赵。
小赵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哭。他努力忍着,下巴绷得很紧。
江平张开手臂。
小赵走过来,抱住他。
抱得很紧。
江平感觉到那双手在他背上收拢,感觉到那个瘦削的身体在微微发抖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陈耀东出狱那天,站在监狱门口回头笑了一下。那个笑他一直忘不掉。现在他抱着这个年轻人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
不是怜悯。不是欣慰。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。
小赵松开他的时候,眼眶红了,眼泪没掉下来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站在那里,看着江平。
“好好活。”江平说。
小赵点点头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没说。最后只是又点了一下头,转身往外走。
江平看着他的背影。那背影瘦瘦的,囚服空荡荡的,但脊背挺得很直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小赵停了一下,回过头来。
“江老师,”他说,“我会考上的。”
然后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江平站在原地,很久没动。
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,云压得很低。图书馆里的灯亮着,照在那排空荡荡的椅子上。第一排中间那把椅子,小赵坐了快一年的那把椅子,现在空着。
江平慢慢收拾东西。他把材料装进包里,把椅子推进去,把桌上那杯没喝完的水倒掉。做这些事情的时候,他心里一直想着小赵最后那句话。
我会考上的。
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,刚当律师那会儿,也有过这样的眼神。那时候他觉得什么都可能,什么都能做成。后来经历得多了,见过太多的人和事,那种感觉慢慢淡了。但每次来监狱上课,看到这些人的眼睛,他又会想起来。
这世上有的人,走错了一步,就再也爬不起来。有的人,摔倒了,还能站起来,还能往前走。
小赵能站起来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这个年轻人会试。会一边打工一边考,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翻开那些法律书,会在那些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刻想起今天这个下午,想起有人说“好好活”。
他拎起包,往外走。
走廊里还是那股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气息。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的门。那扇门关着,门上贴着一张纸,写着“监区图书馆”几个字。
他下了楼。
外面天还是阴的,但没有下雨。他站在监狱的大门口,看着那扇大铁门,看着门口站岗的武警,看着远处那些灰扑扑的建筑。
下个月,小赵会从这扇门里走出来。
站在他此刻站的这个位置,回头看一眼,然后往前走。
不知道那时候,小赵会是什么表情。
会不会也像陈耀东那样,笑一下。
江平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停车场走。
走到车旁边的时候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打开包,拿出手机,翻到陈耀东的电话号码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
发动车子的时候,天上下起了小雨。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,细细密密的。他打开雨刷,看着那两片橡胶在玻璃上来回摆动,把雨水刮到两边。
车开出去的时候,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那扇大铁门。
越来越远。越来越小。最后消失在雨雾里。
他收回目光,看着前面的路。
这条路他开了无数趟了。从监狱回律所的路,他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走。但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。今天的路上,一直晃着小赵最后那个眼神。
我会考上的。
江平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雨还在下。雨刷还在摆。车子在路上稳稳地开着,往律所的方向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