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24.苏锐在等
苏锐是九点四十到的。
他把车停在监狱大门斜对面的路边,熄了火,摇下车窗,点了一根烟。这个位置能看见大门口的一切——那扇斑驳的大铁门,门口站岗的武警,值班室的小窗户,还有旁边那棵刚长出嫩叶的槐树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
江平早上给他打电话,说今天去接个人,问他有没有空,开车送一下。苏锐说有空。他确实有空,手上的案子刚结了一个,下一个还没开庭,这几天正好闲着。
但他没想到是来监狱。
更没想到,江平让他把车停在这里,自己走过去,站在门口等。
苏锐靠在车座上,抽着烟,远远地看着那边。
江平站在大门口一侧的墙边,靠着墙,点了一根烟。烟雾在阳光里飘散。他很少见江平抽烟,偶尔压力大的时候抽一根,但今天早上,他看见江平连着抽了两根。
苏锐没问。
他不是那种什么都问的人。
他认识江平八年了。从实习律师开始,跟着江平学,跟着江平跑,跟着江平看遍了这城市里各种各样的人和事。八年的时间,足够让一个人了解另一个人,也足够让一个人明白,有些事不用问,等着就行。
烟抽完了,他又点了一根。
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,有些晃眼。他把遮阳板放下来,继续看着那边。
九点五十几分的时候,那扇小门开了。
一个人走出来。
瘦,年轻,剃着短短的头发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夹克。他站在门口,四下看了看,眯着眼睛适应阳光,然后看见了江平。
他愣了愣。
然后他笑了。
苏锐看着那个笑。那笑容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。他说不上来是什么,但在很多当事人的脸上见过。是如释重负?是感激?是对未来的忐忑和期待?也许都有。
江平走过去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说了几句话。距离太远,听不见说的是什么。但苏锐看见那个年轻人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,又抬起头。看见他站得很直,两只手垂在身侧,偶尔攥一下又松开。
然后那个年轻人转过身,往这边走来。
苏锐看着他走近。
走到大路拐弯的地方,他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,朝江平挥了挥手。然后拐过弯,消失在视野里。
苏锐把目光收回来,看向江平。
江平还站在原地,又点了一根烟。抽完了,才往这边走。
苏锐把烟掐了,扔进车里的烟灰缸。他坐直了身子,看着江平走过来。
江平拉开副驾驶的门,坐进来。带进来一股外面的空气,还有淡淡的烟味。
“等久了?”江平说。
苏锐说:“还行。”
他发动车子,把空调打开。四月的天,不冷不热,但车里晒了一上午,有点闷。
江平靠在椅背上,看着前面,没说话。
苏锐也没说话。
他等着。
车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着,吹出来的风渐渐变凉。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
过了一会儿,江平说:“走吧。”
苏锐说:“去哪儿?”
江平想了想。
他想了很久,久到苏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他说:“海边。”
苏锐愣了愣。
海边。离这儿开车要一个多小时。穿过整个城市,往东,一直往东,开到城市的边缘,开到海堤上,开到能看见海水的地方。
他不知道江平为什么想去海边。但他知道,江平想去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他挂上档,把车开出停车位,拐上大路。
车子穿过监狱门口那条熟悉的街道,穿过那些低矮的楼房和老旧的店铺,穿过一个又一个红绿灯。后视镜里,那扇大铁门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一片灰扑扑的建筑里。
苏锐开车很稳。
他开了八年车,跟着江平跑遍了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。去法院,去检察院,去看守所,去监狱,去当事人的家里,去现场调查取证。他熟悉这座城市的路,熟悉每条路的拥堵时段,熟悉每个路口的红绿灯要等多久。
但他不熟悉这条路。
往海边去的路,他很少走。
他没有时间去海边。他总是在忙。忙案子,忙材料,忙开庭,忙那些永远也忙不完的事情。海边是度假的地方,是有钱有闲的人去的地方,不是他这种整天跑的人该去的。
但今天,他开车往海边去。
他看了一眼江平。
江平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。侧脸很平静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但苏锐跟了他八年,知道他什么时候是真的平静,什么时候只是看起来平静。
现在是后者。
苏锐没说话。他把车开上高架,加快速度,往东驶去。
车窗外的景色在变。
那些熟悉的街道和高楼渐渐后退,取而代之的是更开阔的天空和更稀疏的建筑。路两边的树多了,绿化带宽了,空气似乎也变得清新了一些。
江平一直没说话。
苏锐也一直没说话。
车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着。广播开着,放着一首老歌,一个女声在唱什么,苏锐没听进去。他只是看着前面的路,稳稳地开着车。
一个多小时,不算短。
足够让一个人想很多事,也足够让一个人什么都不想。
他不知道江平在想什么。
但他大概能猜到。
那个年轻人。那个笑。那些没说出口的话。还有江平站在监狱门口抽烟的样子,一个人靠着墙,看着那扇门,连着抽了两根。
他见过那个样子。
很多年前,他刚跟着江平的时候,有一回去接一个人出狱。也是这个监狱,也是这扇门。那天江平也是站在门口等着,也是连着抽烟,也是很久不说话。
那个人叫陈耀东。
后来苏锐见过他一次。一个小卖部的老板,瘦瘦的,话不多,看见江平的时候,眼睛亮了一下。
他不知道江平今天是不是想起了他。
他也没问。
车下了高架,拐上一条更窄的路。路两边是农田和鱼塘,偶尔有几间农舍,几棵大树。天空变得更开阔了,蓝蓝的,飘着几朵白云。
“快到了。”苏锐说。
江平嗯了一声,没动。
又开了十几分钟,前面出现了海堤。苏锐把车开上去,停在堤坝边上的一个空地上。
熄火。拉手刹。
两个人坐在车里,看着前面。
海是灰蓝色的,远远地延伸到天边。风从海面上吹过来,带着咸湿的气息。有几只海鸟在天上飞,叫着,盘旋着,然后俯冲下去,掠过海面。
江平推开车门,下去。
苏锐也跟着下去。
两个人站在海堤上,看着海,吹着风。
风很大,吹得衣服猎猎作响,吹得头发乱飞。江平的衣角被风吹起来,又落下去。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看着远处那条海平线。
苏锐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那条线。
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好看的。但他知道,江平需要看。
过了很久,江平开口了。
“他叫赵家齐。”他说。
苏锐没说话,等着。
“二十三岁。抢劫,七年。”江平说,“从犯。分了几百块钱。家在农村,父母没了,跟着爷爷长大。”
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,但苏锐听清楚了。
“我在监狱上课的时候认识的。每节课都坐第一排,借书看,记笔记,问问题。”江平顿了顿,“想当律师。”
苏锐转过头,看着他。
江平还看着海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减了一年半,”他说,“今天出来。”
苏锐点点头。
他想起那个年轻人的笑。那个站在门口,四下看了看,然后笑了的笑。那个回头挥手的样子。
“他会考上的。”苏锐说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说。他只是觉得,那个人眼睛里还有光,那种光,不是每个人出了狱还能有的。
江平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东西。苏锐说不清是什么,但让他想起八年前第一次见到江平的时候,那个站在法庭上替当事人辩护的律师,眼睛里也有一种光。
“但愿。”江平说。
他又转过头,继续看着海。
风还在吹。海鸟还在天上飞。远处的海平线还是那样,灰蒙蒙的,分不清哪里是天,哪里是海。
苏锐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到车上,拿了两瓶水出来。他走回江平身边,递给他一瓶。
江平接过去,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苏锐没说话,也喝了一口水。
两个人站在海堤上,喝着水,看着海。
太阳渐渐往西走。光线变了,海的颜色也跟着变。从灰蓝变成淡金,又从淡金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柔和颜色。
“走吧。”江平说。
他把水瓶放进旁边的垃圾桶,转身往车那边走。
苏锐跟着他,也把水瓶扔了。
两个人上车,系安全带,发动车子。
苏锐把车掉了个头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。
开出不远,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。
海还在那里。灰蓝色的,远远的,一直延伸到天边。
他收回目光,看着前面的路。
江平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。
不知道是睡着了,还是在想什么。
苏锐没问。
他把车开稳,往律所的方向去。
车里的空调还是嗡嗡地响着。广播还是开着,换了一首歌,一个男声在唱什么。窗外的景色在变,从开阔的农田鱼塘,渐渐又变成那些熟悉的街道和高楼。
一个多小时的路。
足够让一个人想很多事,也足够让一个人什么都不想。
苏锐稳稳地开着车,看着前面的路。
他不知道那个叫赵家齐的年轻人现在在哪里。不知道他今晚住在哪儿,明天吃什么,后天去哪里找工作。不知道他能不能考上法律自考,能不能当上律师,能不能在这个世界上站稳脚跟。
但他知道,那个人从监狱里走出来的时候,眼睛里还有光。
那就够了。
他把车开进市区,穿过那些熟悉的街道,往律所的方向去。
江平还闭着眼睛。
苏锐看了他一眼,继续开。
太阳从西边照过来,照在车上,照在路上,照在这座城市无数的人身上。
车流涌动,人来人往。
日子还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