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25.海边
海边还是那个海边。
二十年前,这里是一片野滩,沙子粗粝,礁石遍布,涨潮的时候海水能淹到最里面那棵歪脖子树底下。现在不一样了,政府修了海堤,铺了步道,装了路灯,野滩没了。但礁石还在。
那些礁石,黑黢黢的,大的像房子,小的像凳子,散落在海堤下面,海浪一下一下拍着它们,哗啦哗啦响。那声音跟几十年前一样,没变过。
江平站在一块最大的礁石边上,看着海。
海是灰蓝色的,往远处延伸,一直延伸到天边,和天空融在一起。海面上有几条渔船,小小的,像几片叶子漂在那里。海鸟在天上飞,叫着,盘旋着,偶尔俯冲下去,掠过海面。
风吹过来,带着腥咸的味道。这味道也跟几十年前一样,没变过。
苏锐站在他旁边。
两个人都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,看着海。
小赵站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,有些局促。
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带自己来这儿。
从监狱出来,他以为江平会送他去车站,或者找个地方吃顿饭,交代几句,然后就各走各的了。没想到江平让那个开车的男人把车一路开到了海边,开到了这个他从来没来过的地方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江平的背影。
那背影站在礁石边上,一动不动,像是长在那里似的。风吹着他的衣角,吹起来又落下去,但他本人纹丝不动,就那么看着海。
小赵不知道他在看什么。
但他没问。
他从监狱里学到的第一件事,就是不该问的别问。
江平看了很久。
久到小赵的腿都站酸了,久到天上的海鸟飞了一圈又一圈,久到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在耳边重复了无数遍。
然后江平开口了。
“苏锐。”
苏锐说:“嗯?”
江平说:“那年咱们三个,在这儿磕头。”
苏锐说:“记得。”
小赵在后面听着,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。那年?哪年?三个?哪三个?磕头?为什么磕头?
但他还是没问。
江平说:“陈耀东第一个。说,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。”
苏锐说:“是。”
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,但小赵听清楚了。
陈耀东。这个名字他没听过。但他从江平的口气里听出了一些东西——那是一个很重要的人,一个很久以前的人,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。
江平说:“他走了。”
苏锐没说话。
海浪哗啦哗啦地响着,像在填补那个沉默。
江平看着海,又说:“但咱们还在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轻得差点被海风吹散。但小赵听见了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,听见这句话的时候,心里忽然动了一下。
江平转过身来,看着他。
那目光让小赵站直了身子。
“小赵,过来。”
小赵走过去,走到江平面前,走到那块最大的礁石边上。
江平说:“跪下。”
小赵愣了。
他看了看江平,又看了看旁边的苏锐,又看了看那块黑黢黢的礁石。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跪下,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,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。
但江平看着他,目光很平静,却很认真。
“跪下。”江平又说了一遍。
小赵跪下了。
礁石硌着膝盖,又硬又凉。海浪就在几米远的地方拍打着,溅起的浪花偶尔飞过来几滴,落在他脸上,凉凉的。
江平看着海,说:“对着海磕个头。”
小赵看着那片灰蓝色的海,看着那些在海上漂着的渔船,看着那些在天上飞着的海鸟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磕头。
但他还是低下头,把额头抵在那块又硬又凉的礁石上,磕了三个头。
额头碰到礁石的时候,他感觉到那种坚硬和冰凉。那感觉让他想起很多事情,想起这些年走过的路,想起那些错过的日子,想起爷爷死的时候他不在身边,想起监狱里的那些夜晚,想起那些睡不着觉的时候盯着天花板数羊。
他磕完头,跪在那里,没起来。
江平看着他。
“记住,”江平说,“出来以后,好好活。别走岔道。”
小赵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。小赵说不清是什么,但让他想起在监狱图书馆里,每次上完课,江平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,看他那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期待。有信任。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重量。
“记住了。”小赵说。
他的声音有些哑,但很认真。
江平点点头。
然后他转过身,往回走。
苏锐跟上去。
小赵跪在那里,看着他们的背影。看着江平一步一步走上海堤,看着苏锐跟在他旁边,看着他们走到那辆停在路边的车旁边。
他忽然想哭。
但他没哭。
他从礁石上站起来,膝盖硌得有些疼。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站在那里,看着那片海。
海浪还在拍打着礁石,哗啦哗啦响。海鸟还在天上飞,叫着,盘旋着。风还在吹,带着那股腥咸的味道。
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。不知道江平为什么带他来这儿。不知道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。
但他知道,刚才那三个头,磕给了什么。
也许磕给了这片海。也许磕给了那些他不认识的人。也许磕给了他自己以后的日子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海,很久。
然后他听见有人喊他。
“小赵。”
是江平的声音。
他转过头。
江平站在车旁边,看着他。
“走了。”
小赵点点头,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海,然后转身往那边走。
走到车旁边的时候,他看见江平忽然停下来。
江平站在那里,回过头,看着那片海。
看着那个他刚才跪过的礁石。
看着那些海浪,那些海鸟,那些灰蓝色的海水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,很轻。轻得像是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,轻得像是海鸟掠过天空留下的痕迹。但小赵看见了。
他不知道江平在笑什么。不知道他想起什么。不知道那个笑里装着多少年的往事。
但他知道,那个笑,是给他的。
也是给那个叫陈耀东的人的。
也是给这片海的。
也是给这些年所有走过的人、经过的事的。
苏锐拉开车门,坐进驾驶座。
江平也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
小赵站在车外面,愣了一下,然后拉开后座的门,坐进去。
车子发动了。
小赵透过后车窗,看着那片海越来越远。
那些礁石,那些海浪,那些海鸟,那些灰蓝色的海水,渐渐变小,变模糊,最后消失在一个拐弯的地方。
他转回头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还是那片海。
还有江平那个很轻的笑。
车子往前开着,往他不知道的方向去。
但他知道,不管往哪儿去,他得好好活。
别走岔道。
他闭着眼睛,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。
记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