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六章·老城区(226-230)
226.租来的小屋
老周的小院子在城南,一棵槐树遮了大半个院子,夏天的时候,树荫落在地上,碎碎的,像水里的光。
江平在那里住了两年。
两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够认识一些人,够发生一些事,够让一面墙爬满爬山虎,也够让一个人习惯另一种生活。
但习惯归习惯。
六月初的一天,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林芳菲在晾衣服。床单是白色的,被风吹起来,鼓成一面帆。她在床单后面,只露出半截身子,手抬起来,够着晾衣绳。
他忽然想:这院子是她的,不是他的。
不是谁说过什么。她从没说过。老周也从没说过。但有些东西不用人说,你待久了,自然能感觉到。
那天晚上,他找了房子。
房子在老城区,一条窄巷子里头。
巷子窄到什么程度?两个人对面走过来,得侧着身。两边是老房子,灰墙,黑瓦,墙根长着青苔,湿漉漉的。电线在头顶缠成一团,麻雀站在上面,叫两声,飞走了。
门是木头的,漆成绿色,漆皮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。门环是铁的,锈了,推门的时候,嘎吱一声响。
二十来平米。
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个柜子。都是房东留下的,旧的,但干净。床板硬,坐上去嘎吱响。桌子靠窗,木头桌面有道裂缝,从这头裂到那头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
窗户对着巷子,木框的,玻璃上有水渍。推开窗,能看见来来往往的人。早晨有卖菜的,蹬着三轮车过去,车上堆着青菜、萝卜、西红柿,淋了水,亮晶晶的。中午有放学的小孩,背着书包跑过去,书包拍打着屁股,啪啪响。晚上有下班的,骑着电动车,车筐里装着菜,后座上载着孩子,孩子靠着大人的背,睡着了。
房租一个月六百。
江平站在屋里,四下看了看。空,小,旧。但不知怎么,他觉得踏实。
林芳菲是在他找好房子之后才知道的。
那天傍晚,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剥豆子。豆子绿绿的,从豆荚里挤出来,滚进搪瓷盆里,叮叮当当响。
江平站在旁边,抽了根烟,把烟头掐灭,说:“我找了个房子。”
她的手停了一下。就那么一下。然后又继续剥。
“在哪儿?”
“老城区,建设巷。”
“多大?”
“二十来平。”
她点点头,把剥好的豆子倒进盆里,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土。
“为什么要搬?”
江平想了想,说:“想试试一个人住。”
她看着他。那时候太阳快落山了,光从西边斜过来,照在她脸上。她的眼睛很亮,睫毛上有光。
她点点头,没再问。
后来他想,她应该是懂的。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,说太明白就没意思了。
搬进去那天是周六。
苏锐来帮忙。他骑着一辆三轮车,车斗里装着江平的东西——一个行李箱,一床被子,几本书,一个暖水瓶,一个搪瓷缸子。就这些。住了两年,攒下的东西就这么点儿。
两个人把东西搬进屋。苏锐站在门口,四下打量了一圈。
“就这儿?”
江平把被子放在床上,拍拍手:“就这儿。”
苏锐走到窗边,往外看了一眼。巷子里有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,一只花猫蹲在她脚边,等着吃菜叶子。
“够小的。”
“够住。”
苏锐转过身,靠着窗台,掏出烟来,递给他一根。两个人点上烟,对着窗户抽。
“离小院子不远。”苏锐说。
“走路十分钟。”
苏锐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烟雾从窗户飘出去,被风吹散。
抽完烟,苏锐走了。江平送他到巷子口。苏锐骑上三轮车,回头看了他一眼,说:“有事儿打电话。”
江平点点头。
苏锐蹬着车走了。三轮车拐过街角,看不见了。
那天晚上,江平一个人坐在屋里。
灯是白炽灯,瓦数不大,光昏黄昏黄的。照着那堵墙。
墙是新的。
老房子重新粉刷过,原来的老墙被盖住了。白白的,什么都没有。不像小院子里那堵墙,爬满了爬山虎,叶子密密匝匝的,风一吹,哗啦啦响。
他坐在椅子上,看着那堵墙。
墙上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爬山虎。没有裂缝。没有钉子眼。没有以前住过的人留下的任何痕迹。
就是一面墙。白的。空的。
他看了很久。
后来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,伸出手,摸了摸。墙是干的,凉的。手指滑过去,能感觉到细微的颗粒感,是涂料的质地。
他想起小院子里那堵墙。春天的时候,爬山虎冒出嫩红的芽尖。夏天的时候,叶子绿得发黑,密密地铺着。秋天的时候,叶子变红,变黄,一片一片落下来。冬天的时候,只剩下光秃秃的藤,像血管一样贴在墙上。
他在那堵墙前面坐过很多次。一个人,或者和林芳菲一起。有时候说话,有时候不说话。有时候抽烟,有时候什么都不干,就那么坐着。
但那堵墙不是他的。
这堵墙也不是。
但这堵墙是新的。白的。空的。可以在上面挂点什么,或者什么都不挂,就那么空着。
他又坐回椅子上。
窗户开着,巷子里有人走过,脚步声嗒嗒的,走远了。隔壁传来电视的声音,是新闻联播,主持人声音很正,一字一句的。再远一点,有人炒菜,锅铲碰着锅底,当当当,油烟味飘进来,是青椒炒肉。
他忽然觉得饿。
但没动。就那么坐着,听着这些声音。
来自身边的,来自巷子里的,来自这座城市的。声音不大,混在一起,嗡嗡的,像远处的潮水。
他想起搬进去之前,林芳菲问他的那句话。
为什么要搬?
他想试试一个人住。
不是不喜欢和她一起住。不是有什么问题。就是想试试。
一个人住是什么感觉?早上醒来,旁边没有人。晚上回来,屋里没有人。吃饭一个人,抽烟一个人,发呆一个人。
他不知道是什么感觉。所以想试试。
也许试了之后会发现,还是两个人好。也许会发现,一个人也挺好。也许会发现,都好,都不好,都行。
不知道。试了才知道。
他又看了看那堵墙。
还是白的。空的。
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有一张画。不大,A4纸那么大。是林芳菲画的。去年冬天,下雪那天,她坐在窗前,画窗外的雪。画完随手给了他,他夹在一本书里,一直没拿出来。
那张画还在。
他可以把它挂在那堵墙上。
他站起来,从行李箱里翻出那本书。书是旧的,《边城》,封面都破了。翻开,那张画夹在中间。
画的是一扇窗。窗外是雪,白茫茫的。窗玻璃上有水汽,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外面。但能感觉到,外面很静,很冷,雪落下来,无声无息。
他拿着画,走到墙边,比划了一下。
挂在这儿。
他从柜子里翻出一颗钉子,一把锤子。钉子是他从工具箱里找到的,锈了,但还能用。锤子是房东留下的,木头把儿,锤头有点歪。
他站在椅子上,把钉子按在墙上,敲。
铛。铛。铛。
钉子钉进去了。墙是空心的,声音闷闷的。
他把画挂上去。
退后两步,看。
画在墙上,小小的,孤零零的。但那堵墙忽然就不一样了。不是完全的空白了。有了一个点。
他想起小时候,在乡下,冬天的时候,雪地里什么都没有。他走在雪地上,回头一看,自己踩出了一串脚印。
他又坐回椅子上。
这次他看着那幅画。
画的窗外有雪。画的这边,窗外是巷子。巷子里有人在走,有猫在跑,有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他摸出烟,点上。
烟雾升起来,飘向窗户。窗外有风吹进来,把烟雾吹散。
他想:明天去买个锅。再买个碗。再买双筷子。再买点米,买点油,买点盐。
他想:可以做饭了。
他想:可以在这屋里做饭了。
烟抽完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往外看。
巷子里亮着几盏灯。都是暖黄色的,从各家的窗户里透出来。有人在吃饭,围着一张桌子。有人在看电视,屏幕一闪一闪的。有人在吵架,声音大起来,又小下去。
他看着这些灯,看着这些人。
然后他笑了笑。
不知道笑什么。就是想笑。
他把窗户关上,回到床边,躺下来。
床板硬,嘎吱响。但躺着躺着,就不觉得了。
屋顶有个灯泡,昏黄的光照下来。他看着那个灯泡,看着灯光在屋顶投下的影子。
外面的声音渐渐静下去。
他闭上眼睛。
明天,他想。明天去买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