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27.“江平法律咨询”
那六个字,是江平自己写的。
不是用毛笔写的。他不会毛笔。是用圆珠笔,在一张废纸背面写的。写了三遍。
第一遍,字太大,“江”字的一竖拖得太长,看着不稳。
第二遍,字太小,挤在一起,像一窝缩着的小鸡。
第三遍,正好。不大不小,不挤不松。他看着,点了点头。
然后把那张纸揣进口袋,出了门。
打字复印店在巷子口,拐个弯就到。
店很小,五六平米,两面墙堆着纸,一面的货架上摆着墨盒、文件夹、订书机。玻璃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姑娘,二十出头,扎马尾,戴着眼镜,正在看手机。
听见门响,她抬起头:“印什么?”
江平掏出那张纸,递过去。
姑娘接过来,看了看:“就这几个字?”
“就这几个字。”
“什么字体?”
“都行。看得清楚就行。”
“多大?”
“A4吧。”
姑娘点点头,转过身,对着电脑敲键盘。手指在键盘上跳,噼里啪啦响。江平站在柜台外面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穿着一件粉色的T恤,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。猫在笑。
打印机响起来,吱吱嘎嘎的,吐出一张纸。
姑娘拿起来,看了一眼,转过身,递给他。
白底黑字。端端正正。六个字。
“江平法律咨询”
他接过来,看了看。
店里光线暗,他走到门口,对着光看。字是黑体,方方正正的,比他自己写的那些字规矩多了。规矩,但不死板。黑是纯黑,白是纯白,边界分明。
姑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:“江律师,你这是开新店?”
江平转过头:“不是店。就是咨询。”
“哦。”姑娘点点头,“在哪儿?”
“巷子里头。租的房子。”
“租的房子也能开?”
“不是开。”江平说,“就是贴个牌子。有人找,就聊聊。”
姑娘笑了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“不收钱?”
“收。”江平也笑了,“但少。”
姑娘点点头,又问:“你是真律师?”
江平想了想,说:“是。也不是。”
姑娘没听懂,但没再问。她看着江平把那张纸卷起来,小心地握在手里,推门出去。
门关上之前,她喊了一声:“江律师,生意兴隆啊。”
江平回过头,冲她点了点头。
回小屋的路,他走得很慢。
巷子窄,两边的墙把阳光切成一长条,落在地上。他走在那条光里,手里握着那张纸。
经过卖早点的那家,老板娘在收摊,看见他,喊了一声:“小江,吃了吗?”
他说:“吃了。”
经过那棵老槐树,树底下坐着几个老太太,在择菜。韭菜,一把一把的,绿油油的。其中一个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择。
经过那扇半开的门,门里传来电视的声音,是戏曲频道,有人在唱戏,咿咿呀呀的。
他走到自己那扇门前。
门是绿的,漆皮剥落了大半。门上什么都没有。就一块木头,旧的,灰的,凹凹凸凸的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门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张纸。
六个字。
江平法律咨询。
他把纸展开,对着门比划了一下。贴哪儿呢?中间?偏上?偏下?
他想了很久。
最后决定,贴在中间。不高不低,不左不右。正好中间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透明胶,撕下一截,贴在纸的上边。按了按。又撕下一截,贴在纸的下边。按了按。
退后两步。
看着。
那六个字在阳光下亮亮的。白的纸,黑的字,绿的旧门。阳光从巷子上方斜斜地照下来,照在纸上,纸的边缘微微反光。门是旧的,纸是新的。旧和新贴在一起,居然不难看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
巷子里有人走过,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门上那张纸,没说话,走了。
他又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笑。
不知道笑什么。就是想笑。
他推门进去。
屋里还是那样。床,桌子,椅子,柜子。墙上挂着那幅画,窗外的雪。桌子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,里面泡着茶,茶叶沉在底下,水是黄的。
他坐在椅子上。
门开着,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小块。光里有灰尘在飘,细细的,慢慢的,像极小的雪。
他看着那块光。
外面有声音。脚步声,说话声,自行车铃声,远处的汽车声。都混在一起,嗡嗡的,像潮水。
他想:现在门上有了字。
六个字。
江平法律咨询。
有人会看见吗?有人会敲门吗?有人会进来吗?不知道。
但门上有了字。
他想起那年刚拿到律师证的时候。在省城,一家写字楼里,租了一个小办公室,也是贴了块牌子。比这个正规,铜牌,亮亮的,刻着字。来来往往的人都看得见。但没人进来。那段时间,一个月也没人进来。
后来他就不在那儿了。
再后来,就到了这个小城。遇见了老周,遇见了林芳菲,遇见了苏锐。在小院子里住了两年。然后搬出来,租了这间小屋。
现在,门上又有了字。
他想:这回不一样。
不是铜牌,是打印纸。不是写字楼,是老巷子。不是一个月六百的办公室,是一个月六百的住的地方。
但这回,他觉得踏实。
下午,有人敲门。
江平正在看书。一本旧的《民法通则》,翻得起了毛边。听见敲门声,他抬起头。
敲门声很轻。咚。咚。咚。三下。
他放下书,站起来,走过去,拉开门。
门口站着一个老太太。
七十来岁,头发白了,梳得整整齐齐。穿着灰布衫,黑裤子,布鞋。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,篮子里装着几根葱,两个西红柿。
她看着江平,又看了看门上那张纸,然后看着他。
“你是江律师?”
江平点点头:“是。您有事?”
老太太没说话。她往里看了一眼。屋里小小的,旧旧的,但干净。
她又看着江平。
“你真是律师?”
江平想了想,说:“您进来坐?”
老太太犹豫了一下。然后她点了点头。
她坐在那把椅子上。江平坐在床上。
她把菜篮子放在地上,从里头拿出一个信封。信封是旧的,黄黄的,封口贴着透明胶。
她把信封递给江平。
江平接过来,打开。里面是一张纸,折成四折。展开,是一份协议。手写的,字歪歪扭扭的,但能看清。是关于一间房子的。老太太的房子。她有两个儿子,协议上说,房子将来归小儿子,大儿子拿钱。下面有签字,有手印。
江平看完,抬起头。
老太太看着他,眼睛里有东西。说不清是什么。是盼?是怕?是信?是不信?都有。
江平把协议放下,问:“您想让我看什么?”
老太太说:“你看看,这协议有用吗?”
江平又拿起协议,看了一遍。
“这是谁写的?”
“大儿子写的。”
“您签字了?”
“签了。按了手印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去年。”
江平把协议放下,看着她。
“您想反悔?”
老太太没说话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放在膝盖上,瘦瘦的,青筋一根一根的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小儿子对我好。”
又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大儿子不常回来。”
又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房子就一间。”
江平听着。
屋里很静。巷子里的声音远远的,像隔了一层什么。
老太太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说,这协议有用吗?”
江平想了想,说:“有用。但也可以没用。”
老太太没听懂。
江平说:“法律上有用。签字画押了,就有效。但如果您不想给大儿子,可以不给。”
老太太说:“不给,他告我怎么办?”
江平说:“他可以告。但告不告得赢,不一定。”
老太太看着他。
江平说:“房子是您的。您愿意给谁,就给谁。协议是您签的,但那是去年的事。现在您想法变了,可以改。”
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站起来,拿起菜篮子。
“多少钱?”
江平说:“不要钱。”
老太太看着他。
江平说:“您就是来问问。问问不要钱。”
老太太点点头。她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,看了他一眼。
然后她推门出去。
江平坐在床上,看着那张协议。
手写的,歪歪扭扭的。但每个字都认得。写的是房子,分的是家。
他想起老周说过的话。老周说,法律这东西,离人近,离人心远。
他把协议折好,放回信封。
外面,老太太的脚步声走远了。嗒嗒嗒的,越来越轻,听不见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往外看了一眼。
巷子里空空的。阳光从西边斜过来,照在对面的墙上,墙上有一片光,金黄金黄的。
他退回来,看了看门上那张纸。
六个字。
江平法律咨询。
他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