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28.第一块招牌
那天下午,江平在屋里看书。
还是那本《民法通则》,翻到第几条了,记不清。窗开着,巷子里有人走过,脚步声,说话声,自行车铃声,混在一起,像一首没头没尾的歌。
他看一会儿书,发一会儿呆。书上的字认识,但没进脑子里去。他想的不是书。他想的是昨天那个老太太。想她临走时回头看他的那一眼。想她说“小儿子对我好”时候的口气。想她那双手,瘦瘦的,青筋一根一根的,放在膝盖上。
正想着,外面传来汽车声。
巷子里很少有汽车。太窄,进不来。但这汽车声越来越近,最后停在巷子口。
然后有脚步声。沉沉的,是男人的脚步。
然后是敲门声。咚咚咚。三下。比昨天那老太太重多了。
江平站起来,拉开门。
门口站着苏锐。
苏锐穿着一件旧T恤,灰色的,洗得发白了。牛仔裤,运动鞋,鞋上沾着土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江平,咧嘴笑。
“在呢?”
“在。”
苏锐往旁边让了让,朝身后指了指。
江平顺着看过去。
巷子里停着一辆三轮车。不是苏锐上次骑的那辆,是那种拉货的大三轮,车斗又深又宽。车斗里竖着一块木板。
木板很大。大概有半人高,两臂宽。原木色的,边角磨圆了,表面刨得很光。木板上刻着字。
江平愣住了。
那几个字他太熟悉了。
“江平法律咨询”
旁边还有一行小字,小一号的字体:“免费咨询,只收成本。”
阳光从巷子上方照下来,照在那块木板上。字是刻进去的,涂了黑漆,黑漆在阳光下亮亮的,但不刺眼,是那种沉沉的亮。
江平站在门口,看着那块木板,没说话。
苏锐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那块木板。
“哪儿来的?”江平问。
“找木匠做的。”
“什么木匠?”
“老城区那边,有个木匠,姓李。专门做牌匾的。我找他做的。”
江平转过头,看着苏锐。
苏锐没看他,还在看那块木板。他说:“你门上贴的那张纸,我看见了。前两天路过,看了一眼。那纸不行,风吹两天就没了。这个结实。”
江平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
苏锐走过去,从车斗里搬出那块木板。木板比他想象的沉,他抱起来,走到门口,往门框上比划。
“这儿?”他问。
江平点点头。
苏锐把木板靠在门框上,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锤子,几颗钉子。钉子是他自己带的,长钉子,能钉进砖墙里。
他把木板扶正,对准位置,然后开始钉。
铛。铛。铛。
锤子砸在钉子上,声音在巷子里回响。旁边那扇门开了,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,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
苏锐钉完一颗钉子,换一个位置,再钉。他钉得很仔细,每颗钉子都钉得很深,钉帽砸进木板里,平平的,不硌手。
钉完了,他退后两步,看了看。
木板在门框上,端端正正的。不高不低,不左不右。原木的颜色配着绿旧的门,居然很好看。字在阳光下,很深。
“挺好。”他说。
江平站在旁边,看着那块招牌。
他想起昨天贴在门上的那张纸。白纸黑字,用透明胶粘着。风一吹,纸角翘起来,一掀一掀的。他当时想,这纸能撑多久?三天?五天?最多一个星期。
现在不用想了。
这块木板,能撑很久。可能比他住在这儿还久。可能他搬走了,这块木板还在。下一个住进来的人,会看见它。会想,这是谁?江平是谁?法律咨询是什么?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头,看着苏锐。
苏锐正把锤子收进口袋,把剩下的钉子揣好。他抬起头,对上江平的目光。
“苏锐。”江平说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苏锐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眼角有皱纹,一道一道的,是那种经常笑的人才有的皱纹。
“客气。”他说。
苏锐没走。
他靠在门框上,掏出烟来,递给江平一根。两个人点上烟,对着巷子抽。
巷子里静静的。这时候是下午三四点,太阳斜斜的,照在对面墙上。墙上有一片光,金黄的,暖暖的。一只猫从墙头走过,轻手轻脚的,走到墙角的阴影里,卧下来,舔爪子。
“这两天怎么样?”苏锐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有人来吗?”
“有。”
苏锐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谁?”
“一个老太太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房子的事。”
苏锐点点头,没再问。他抽了一口烟,吐出来,烟雾被风吹散。
“收钱了?”
“没。”
“免费咨询?”
江平想了想,说:“就是问问。问问不要钱。”
苏锐笑了。他摇摇头,没说话。
两个人继续抽烟。
抽完一根,苏锐把烟头掐灭,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。他转过身,看着江平。
“有事儿打电话。”
“行。”
苏锐走到三轮车旁边,骑上去,蹬了一脚。三轮车往前走了几步,他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对了,”他说,“老周问你,什么时候过去坐坐。”
江平点点头:“改天。”
苏锐点点头,蹬着车走了。三轮车拐出巷子口,看不见了。
江平站在门口,看着巷子口的方向。
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那块招牌。
木头的。原色的。字很深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。木板很光滑,刨得很细,一点毛刺都没有。边角磨圆了,摸着很舒服。字是刻进去的,手指摸上去,能感觉到凹下去的纹路。一笔一划的,清清楚楚。
他想起苏锐刚才说的:“找木匠做的。”
他不知道苏锐什么时候去找的木匠。不知道苏锐量了多大的尺寸。不知道苏锐花了多少钱。不知道苏锐刻这些字的时候,站在木匠旁边,等了多久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苏锐是他的朋友。
那天晚上,江平没开灯。
他就那么坐在床上,透过窗户,看着外面。
月亮出来了。不是满月,是一弯下弦月,细细的,亮亮的,挂在天上。月光照下来,照在巷子里,照在门上,照在那块招牌上。
招牌在月光里,静静的。
原木的颜色变成了银灰色。字是黑的,黑得发亮。月光照在那些字上,让它们显得更深了。像刻进去的不是字,是影子。
他看着那块招牌。
看着那六个字。
江平法律咨询。
旁边那行小字,在月光下看不太清。但他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。
免费咨询,只收成本。
他想起白天苏锐说的话:“你那张纸,风吹两天就没了。这个结实。”
这个结实。
他点点头。好像苏锐就坐在旁边似的。
巷子里静静的。远处有一两声狗叫,叫两声,不叫了。隔壁传来鼾声,闷闷的,一长一短的,像拉锯。再远一点,有火车经过,轰隆隆的,声音很远,很轻,像来自另一个世界。
他听着这些声音。
然后他笑了笑。
不知道笑什么。就是想笑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苏锐的时候。
那是两年前,在小院子里。老周介绍的。苏锐来修水管。他穿着工装,背着工具包,蹲在水池下面,拧了半天。拧完了,站起来,满手是泥。江平给他递毛巾,他接过来,擦擦手,说:“好了。”
就这么简单。
后来慢慢熟了。苏锐常来。有时候修东西,有时候不修,就坐着喝茶。他不爱说话,但坐着也不尴尬。他能一坐坐两个小时,就那么坐着,喝茶,抽烟,看院子里的树。
江平问他:“你不闷?”
他说:“不闷。”
江平问:“你想什么呢?”
他说:“什么都不想。”
江平不信。后来他信了。苏锐是真的能什么都不想,就那么坐着。这是一种本事。江平没有这种本事。
现在苏锐送了他一块招牌。
他想起苏锐钉钉子的时候,那认真的样子。他想起苏锐退后两步,说“挺好”的时候,那满意的样子。他想起苏锐递烟给他,说“有事儿打电话”的时候,那平常的样子。
他忽然想:自己有什么能做的?
想了半天,没想出来。
苏锐什么都不缺。苏锐什么都不求。苏锐就是那么一个人。你有了难处,他来了。你好了,他走了。你不喊他,他不来。你喊他,他准在。
这样的人,这辈子遇不到几个。
他从床上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月光涌进来,铺在地上,凉凉的,亮亮的。
他站在门槛上,抬头看着那块招牌。
近看,那些字更清楚了。每一笔,每一划,都刻得很深。刀法很利落,没有犹豫的地方。刻字的人知道自己要刻什么,知道怎么刻。
他伸出手,又摸了摸。
木板上还留着白天的温度。不热,温温的。像刚离开的人的手温。
他想起苏锐说的那句话:“这个结实。”
他点点头。
这个结实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退回屋里,关上门。
躺在床上,他看着天花板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小块。那一小块光里,有灰尘在飘。细细的,慢慢的,像极小的雪。
他想:明天,可能会有人来。
后天,也可能。
大后天,也可能没有。
但没关系。
招牌在那儿。
他闭上眼睛。
那块招牌在门外,在月光里,静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