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29.第一个上门的人
那天早上,江平起得很早。
不是有事。是醒了,睡不着了。
窗外还是灰蒙蒙的,巷子里没有人。他躺了一会儿,听着远处传来扫街的声音,唰——唰——唰——,一下一下的,很有节奏。是环卫工人在扫地。
他起来,烧了壶水,泡了杯茶。
茶是便宜的茉莉花茶,茶叶沫子,泡出来黄黄的,有股香味,但不浓。他端着茶杯,坐在床上,看着窗外。
天慢慢亮了。先是灰的,然后泛白,然后有了浅浅的蓝。太阳还没出来,但光已经有了。巷子里的墙,从暗变亮,一点一点的,像有人在慢慢拧亮一盏灯。
他喝完茶,把杯子放下,拿起那本《民法通则》。
还是那本。翻了多少遍了,边角都卷了。有些页被他折了角,有些行被他用铅笔画了线。画线的那些,都是他觉得自己用得着的。关于赡养的,关于继承的,关于合同的。
他看着那些画线的地方,想:不知道用不用得上。
然后门被敲响了。
二
敲门声很轻。笃。笃。笃。三下。
不是苏锐。苏锐敲门重。也不是隔壁的邻居。邻居敲门会喊一声“有人吗”。就是敲门,轻轻的,犹豫的,像怕打扰谁似的。
江平放下书,站起来,走过去,拉开门。
门口站着一个老太太。
她七十多岁的样子。头发全白了,不是那种灰白,是雪白雪白的,在早晨的光里,亮得晃眼。她穿着一件旧棉袄,蓝底碎花的,洗得发白了,袖口磨破了,露出里面的棉絮。下身是黑裤子,裤腿一长一短,鞋是布鞋,鞋帮上沾着泥。
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。那种老式的布袋子,自己缝的,碎布拼的,红一块蓝一块绿一块,像一面褪色的旗。
她看着江平,又抬头看了看门上那块招牌。
“江平法律咨询”那几个字,在早晨的阳光里,很清楚。
她问:“这里是江平法律咨询?”
她的声音很轻,有点沙哑,像是很久没说话,或者很久没跟人好好说话了。
江平说:“是。”
她问:“你是江律师?”
江平说:“是。”
她点点头。然后她往里看了一眼。就一眼。很快的一眼。然后她又看着江平。
“能进去说吗?”
江平让开身。
三
她进来的时候,脚步很慢。
不是故意慢。是那种走不快的慢。她的腿好像有问题,迈一步,停一下,再迈一步。布袋子在她手里晃着,一下一下的。
江平想扶她。她摇摇头。
她走到那把椅子前面,扶着椅背,慢慢坐下来。
坐下去的时候,她轻轻“哎”了一声。是那种老人坐下时都会发出的声音,不是疼,是习惯。
江平给她倒了杯水。杯子是搪瓷的,白的,杯口有一圈蓝边。水是刚烧的,烫,他兑了点凉的,温温的。
她接过去,双手捧着。她的手很瘦,青筋一根一根的,像枯树枝。指甲剪得很短,但指甲缝里有泥,黑黑的。
她捧着杯子,没喝。就那么捧着。
江平在床边坐下,等着。
屋里很静。巷子里有人在走,脚步声嗒嗒的,走过去,走远了。远处有卖早点的吆喝声,“豆浆——油条——”,拖长了尾音,一扬一抑的。
她喝了一口水。
然后她把杯子放在脚边,和那个布袋子放在一起。
她抬起头,看着江平。
“江律师,我有事求你。”
四
江平说:“您说。”
她没马上说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放在膝盖上,瘦瘦的,抖抖的。那双手在膝盖上放着,像两只受伤的小鸟,不知道往哪儿飞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我儿子不养我。”
声音很轻。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。
江平没说话。
她说:“他把我赶出来了。”
又过了一会儿。她说:“我在桥洞里住了两个月。”
江平看着她。
她瘦。黑。脸上有伤。左边颧骨那儿,有一块青紫,消了一些了,但还能看出来。嘴角也破了,结了痂,小小的一个黑点。
她说这两个月的事,像说别人的事。声音平平的,没有起伏。
她说桥洞。说下雨的时候,水会漫进来。说冷,夜里冷得睡不着。说有人来赶她,说这儿不能住。说她换了一个桥洞,又换了一个桥洞。
她说:“我没钱。”
江平听着。
她说:“但我听说你这里不收钱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江平。那一眼里,有很多东西。有盼,有怕,有不信,有信。有那么多东西,混在一起,说不清是什么。
江平说:“不收。”
她愣了愣。
“真的?”
江平说:“真的。”
她的眼泪掉下来。
五
眼泪掉下来的时候,她没有哭。
就那么掉下来。一滴,一滴,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去。流到嘴角,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。大概是咸的。
她用手背擦了一下。手背上有泥,擦过的地方,留下了一道黑印子。
她说:“我找了很多人。”
她说:“找了居委会。他们说,这是家务事,管不了。”
她说:“找了派出所。他们说,没打没骂,没法管。”
她说:“找了法律援助。他们说,要排队,排到明年。”
她说:“我排不到明年。”
她说着这些话,眼泪还在流。但声音还是平平的,没有哭腔。好像那些眼泪不是她的,是别人的,是借来的,流完还要还回去。
江平站起来,拿过那个搪瓷缸子,又给她倒了杯水。
他蹲下来,把水递给她。
她接过去,喝了一口。
眼泪还在流。
江平蹲在她面前,看着她。
他说:“您儿子在哪儿?”
她说:“就在城里。东门那边。”
他说:“您想去告他?”
她摇摇头。
“我不想告他。”
她说:“他是我儿子。”
她说:“我就想……就想有人跟他说一声。说法律上,他得养我。说不能把我赶出来。”
她说:“我自己说,他不听。”
她说:“你们说,他可能听。”
六
江平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,巷子里阳光满地。有人在走,有小孩在跑,有猫蹲在墙头晒太阳。一切都那么正常,那么平常,那么理所当然。
他转过身,看着那个老太太。
她还坐在那把椅子上,瘦瘦小小的,像一片枯叶。手里捧着那个搪瓷缸子,水在缸子里晃着,微微的,微微的。
他说:“您吃饭了吗?”
她愣了一下。
他说:“早饭。吃了吗?”
她摇摇头。
江平走到柜子旁边,拿出一个塑料袋。袋子里有两个馒头,是昨天买的,剩的。他拿出一个,递给她。
“先吃点东西。”
她接过去,看着那个馒头。馒头是白的,圆圆的,上面有个红点。那是昨天买的时候,老板娘用筷子蘸了红颜料点的。
她掰了一小块,放进嘴里。
嚼着嚼着,眼泪又掉下来。
七
她吃完那个馒头,喝了半杯水。
然后她从布袋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。塑料袋里装着几张纸,折得整整齐齐的。她把纸递给江平。
江平接过来,展开。
是一份判决书。复印的,字有点模糊,但能看清。
是离婚判决。很多年前的了。判她把房子给了男方,孩子归男方,她净身出户。
她看着江平看那份判决,说:“那时候,我想着,孩子跟着他,能过得好。我没文化,挣不了钱,孩子跟着我,受罪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她说:“后来他长大了。娶了媳妇。生了孩子。一直没联系。”
她说:“前几年,他来找我。说让我回去,帮他们带孩子。我去了。”
她说:“带了三年。孩子上幼儿园了,不用我了。”
她说:“他媳妇说,你走吧。”
她说:“我儿子在旁边,没说话。”
江平把判决书折好,递还给她。
她接过去,小心地装回塑料袋里,放回布袋子里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江律师,你说,我还能去哪儿?”
八
江平没回答。
他走到桌边,拿起笔,在一张纸上写了一个地址。
他走回来,把那张纸递给她。
“这儿有个地方。能住。免费的。有吃的。您先去那儿。”
她接过来,看着那张纸,没说话。
江平说:“您儿子的事,我帮您办。但不是今天。今天先安顿下来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真不收钱?”
江平说:“不收。”
她说:“那你怎么活?”
江平想了想,说:“有人给钱。”
她说:“谁?”
江平说:“苏锐。”
她没听懂。但她没再问。
她站起来,扶着椅背,慢慢站起身。她把那张纸小心地放进布袋子,和那个判决书放在一起。
她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早晨的阳光涌进来,照在她身上,照在她的白发上,亮亮的。
她回过头,看着江平。
“江律师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是个好人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她推门出去,走进阳光里。
九
江平站在门口,看着她走远。
她的背影很小,很瘦。布袋子在她手里晃着,一下一下的。她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,像在数着步子。
巷子里有人走过,看了她一眼,没在意,走过去了。
她走到巷子口,拐弯,看不见了。
江平站在门口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门框上那块招牌。
阳光照在上面,那些字黑黑的,深深的。
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:“你是个好人。”
他想:是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刚才那个老太太,坐在他屋里,吃着馒头,掉着眼泪。他只知道,她在桥洞里住了两个月。他只知道,她儿子把她赶出来,她在外面站了很久,最后走了。
他只知道这些。
别的,他不知道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进屋。
屋里,那把椅子上,还留着那个老太太的体温。温温的,浅浅的。
他走过去,坐下来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身上。
他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