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30.林芳菲的笑
那个老太太的案子,江平接了。
不要钱。
手续办了一下午。去派出所调户籍,去居委会了解情况,去法律援助中心填表。跑了好几个地方,盖了好几个章。最后,老太太的儿子被叫到调解室,坐了三个小时。
江平没说什么重话。就是把法律条文一条一条念给他听。赡养义务。遗弃罪。刑事责任。民事责任。念完一条,抬头看他一眼。念完一条,抬头看他一眼。
那小子从一开始的不耐烦,到后来的低头,到最后的“我养,我养”。
签完协议,天已经黑了。
江平把老太太送回那个免费住处。一间小屋子,两张床,一个柜子。同屋住着另一个老太太,也是没地方去的。两个人已经认识了,正坐在床上聊天。
老太太送他到门口,拉着他的手,说不出话。
江平说:“有事再找我。”
老太太点点头。
江平走了。
走出那条巷子,他站在路口,不知道往哪儿走。
回小屋?回去也是一个人。坐着,看书,发呆,睡觉。明天起来,再继续。
他掏出烟,点上一根。
路灯昏黄昏黄的,照在地上。有几只飞虫围着灯转,一圈一圈的,不知疲倦。
他抽完那根烟,把烟头掐灭,扔进垃圾桶。
然后他往小院子走。
小院子不远。走路十分钟。
他走过那条熟悉的巷子,走过那棵老槐树,走过那个卖早点的小摊。晚上都关门了,门板一扇一扇的,挡着里面的黑。
走到小院子门口,他停下来。
门关着。但里面有光。从门缝里漏出来,细细的几道,落在地上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推门进去。
院子里,月光很亮。
那种亮,不是灯光的亮,是月光特有的亮。白白的,柔柔的,像水一样铺在地上,铺在墙上,铺在那棵槐树上。槐树的叶子在月光里泛着银光,风吹过,哗啦啦响,那些银光就碎成一片一片的,晃啊晃的。
林芳菲坐在院子里。
她坐在那把老藤椅上。藤椅是老周留下的,藤条编的,坐了多少年了,有些地方磨得发亮。她靠在椅背上,看着那棵槐树。
江平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。她的脸比从前瘦了,皱纹多了,头发白了大半。但那些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她在笑。
她在笑。
不是大笑。就是那种浅浅的笑,嘴角微微翘着,眼角有细细的纹路。那种笑,让人看了,心里软软的。
江平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
他坐的是一个小马扎,木头做的,也是老周留下的。坐上去,吱呀响了一声。
林芳菲没转头,还看着那棵槐树。
江平也看着那棵槐树。
槐树还是那棵槐树。枝繁叶茂的,遮了大半个院子。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在地上落了一地的碎银。风吹过,那些碎银就动起来,像活的。
过了一会儿,江平问:“笑什么?”
林芳菲转过头,看着他。
她眼睛亮亮的。那种亮,不是月光的亮,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像多年前一样。
她说:“念平今天来了。”
江平愣了愣。
念平。老周的儿子。老周走了以后,他很少来了。偶尔来,也是看看院子,看看林芳菲,坐一会儿就走。二十多岁的人了,话不多,闷闷的。
江平问:“他来干什么?”
林芳菲说:“他考上法学院了。”
江平愣住了。
他看着林芳菲,没说话。
林芳菲点点头,像是在确认这个消息。她说:“通知书今天到的。他第一个就跑来告诉我。”
江平还是没说话。
林芳菲说:“他说,他想当律师。像你一样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棵槐树。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动着,哗哗响。他想起老周。老周走的那天,也是这样的月光。他坐在院子里,老周躺在屋里。他坐了一夜,看着这棵槐树,看着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。
老周这辈子,就这一个儿子。
老周这辈子,没享过什么福。
老周走的时候,念平还在上大学。学什么的?好像是学管理的。江平记不清了。
现在,念平考上法学院了。
想当律师。
像你一样。
林芳菲说:“他问起你。”
江平转过头,看着她。
她说:“他问,江叔最近怎么样。我说,搬出去了,自己住了。他说,为什么。我说,他想试试一个人住。他点点头,没再问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林芳菲说:“他说,小时候看你打官司,觉得你特别厉害。在法庭上,说话不急不慢的,但每句话都让人没法反驳。他说,那时候他就想,长大了也要这样。”
江平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
林芳菲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
她说:“江平,你教出来一个。”
江平摇摇头。
他说:“我没教他什么。”
林芳菲说:“他看你,就是教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他看着林芳菲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那些皱纹,那些白发,清清楚楚。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。那种亮,不是年轻时候的那种亮,是另一种亮。是经过了很多事,还保持着什么的亮。
她笑了笑。
那笑,跟以前一样。
不是跟几年前一样。是跟很多年前一样。跟她第一次亲他的时候一样。跟她在法庭上赢了案子,冲他笑的时候一样。跟她醒过来,看着他,问“你是谁”的时候,那笑后面的东西一样。
那种笑,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。
想起她第一次亲他的样子。
那是他们在省城的时候。刚认识不久,一起办一个案子。案子赢了,他们在小饭馆吃饭,喝了点酒。送她回去的路上,她忽然停下来,看着他,然后踮起脚,亲了他一下。
亲完,她笑了。月光下,那个笑,他记了一辈子。
想起她在法庭上赢了案子冲他笑的样子。
那是一个大案子,打了一年多。最后宣判的那天,她站在被告席旁边,听法官念判决书。念完,她转过头,看着他,笑了。那个笑里,有高兴,有累,有“我们赢了”的得意,也有只有他看得见的东西。
想起她醒过来问他你是谁的样子。
那是车祸之后。她在医院躺了三个月。醒过来那天,他守在床边。她睁开眼睛,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问:“你是谁?”
他愣住了。
她又问了一遍:“你是谁?”
他告诉她,他是江平。她摇摇头,说不认识。
后来慢慢认识了。像重新认识一样。但有些东西,她不记得了。那个笑,她也很少笑了。
但今晚,那个笑又回来了。
那些笑,都在眼前。
江平看着她,看着她的笑。
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瘦,骨头细细的,皮肤凉凉的。他握着,轻轻的,怕握疼了她。
林芳菲没说话。她靠过来,靠在他肩膀上。
她的头发挨着他的脸,有点痒。有股淡淡的香味,是那种老牌子的洗发水的味道。这么多年了,她一直用那个牌子。
月亮很亮。
照在院子里,照在槐树上,照在他们身上。
江平看着月亮。
月亮圆圆的,白白的,挂在天上。旁边有几颗星星,小小的,亮亮的,一闪一闪的。
他想:月亮底下,多少人在笑,多少人在哭,多少人在睡觉,多少人在醒着。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自己这会儿,不想说话。
坐了很久。
久到月亮往西边移了一截,久到槐树的影子从东边挪到了西边,久到风停了,树叶不响了,整个院子都静静的。
林芳菲的声音在他肩膀那儿响起来,闷闷的:“你不回去?”
江平说:“再坐会儿。”
她说:“你那小屋,住得惯吗?”
他说:“住得惯。”
她说:“小不小?”
他说:“够住。”
她没再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你搬回来吧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她说:“院子这么大,我一个人住不完。”
江平还是没说话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月光下,她的眼睛亮亮的。
她说:“不是别的意思。就是……有个说话的人。”
江平看着她。
他想起那个小屋。想起那堵白墙。想起门上的招牌。想起苏锐送的木板。想起第一个上门的那个老太太。
他说:“我再想想。”
她点点头,又靠回他肩膀上。
又坐了很久。
月亮快落下去了。天边有了浅浅的亮,是快天亮了。
江平站起来,腿有点麻。他活动了一下,低头看着林芳菲。
她还坐在藤椅上,看着他。
他说:“我走了。”
她点点头。
他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
回过头,她还坐在那儿,月光照在她身上,瘦瘦小小的,像一尊雕像。
他说:“你进去睡吧。”
她说:“好。”
他推门出去。
走在巷子里,天快亮了。
路灯还亮着,但光淡了,被天光冲淡了。远处有公鸡在叫,一声一声的,很响亮。
他走得很慢。
想着她说的那句话:“你教出来一个。”
想着她那个笑。
想着她问他要不要搬回去。
他走到小屋门口,站在那儿,看着门上那块招牌。
月光淡了,但招牌还在。那几个字,还是那么深,那么黑。
他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笑。
推门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