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七章·微尘法律援助中心(231-235)
231.挂牌仪式
挂牌仪式,是2026年秋天的事。
那天是周末,天气好得不像话。头天夜里落了点小雨,清早放晴,巷子里的青石板还潮着,太阳一出来,水汽蒸腾,整条巷子都亮堂堂的,空气里有一股湿泥和青草混着的味道。
江平站在小屋门口,仰着头看那块招牌。
招牌是苏锐找人做的。说是找的老木匠,手工凿的边,不上漆,就刷了一层清油,木头本身的纹理都透出来。长一米二,宽四十,上面凿了六个字——
“江平法律服务”。
字是凹进去的,填了黑漆,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深。
他看了很久。手指抬起来,想摸一摸那几个字,又放下了。
忽然想起苏锐那天说的话。
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。他刚把那张手写的纸贴在门上,苏锐来了,站在巷子里看了半天,说:“你那张纸,风吹两天就没了。”
他当时没接话。
现在有了这块招牌。木头做的,沉甸甸的,钉子钉得牢实。
风吹不掉了。
他正想着,巷子口传来一阵脚步声,杂沓的,好几双脚。
江平转过头。
苏锐来了。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手里拎着一挂鞭炮,红彤彤的,在阳光底下格外扎眼。
林芳菲也来了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,头发比前阵子长了些,松松地在脑后扎着,脸上带着笑。
后面还跟着几个人——
小赵,那个在政法大学念书的年轻人,瘦高个,戴眼镜,手里抱着一束花。
念平,隔壁老念家的小子,今年上初三,放了学总爱往这儿跑,说是要跟他学法律。
还有三个中年人,都是他在监狱里教过的学生。一个姓周,一个姓刘,一个姓王。出狱后都在这城里讨生活,不知道苏锐是怎么通知到的,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来的,总之都来了。
江平看着那几个人,愣了愣。
姓周的——周建设,当年在里头是出了名的暴脾气,为了几根烟能跟人拼命。现在站在巷子里,剃了平头,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作服,局促地搓着手,看见江平看他,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一颗豁了的门牙。
“江老师。”
他叫了一声。
另外两个也跟着叫。
江平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苏锐走到门口,把那挂鞭炮往地上一放。
“江平,挂牌得有点动静。”
江平愣了愣,低头看着那挂鞭炮,又抬头看了看巷子两边的老房子——都是住了几十年的老街坊,有些房子还是木结构的,屋檐挨着屋檐。
“这地方,放鞭炮?”
苏锐说:“巷子口放,没事。我看过了,那片空着,旁边没堆柴火。”
他说着,弯腰拎起鞭炮,大步往巷子口走。
小赵跟上去帮忙。
林芳菲走到江平身边,和他并排站着,看着苏锐的背影。
“他一大早就去了我那儿,”林芳菲轻声说,“说挂牌得有仪式感,非要买鞭炮。我说现在城里禁放,他说巷子口不算城里,城乡结合部,管得松。”
江平听着,没吭声。
林芳菲侧过头看他。
“紧张?”
江平摇摇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巷子口传来“嗤”的一声,接着是“噼里啪啦”一阵炸响。
鞭炮声在巷子里回荡,惊起一片麻雀。那些麻雀本来在电线上蹲着,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吓得扑棱棱飞起来,在巷子上空盘旋了几圈,又落在远处的屋檐上,叽叽喳喳地叫。
附近几户人家有人探出头来,站在门口张望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一个老太太站在台阶上,手搭凉棚往巷子口看,嘴里嘟囔着什么。
鞭炮放完了。青烟在巷子口缭绕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硝烟味。
苏锐踩着碎纸屑走回来,拍拍手,脸上带着笑。
“行了。正式挂牌。”
江平走到门口,站在那块招牌下面。
阳光照在木板上,那几个字深深的,黑黑的。木头纹理清晰,有一圈一圈的年轮,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木头,只觉得看着踏实。
他转过身,看着那些人——
苏锐站在最前面,衬衫袖口上沾了一点鞭炮的纸屑,他没发现。
林芳菲站在苏锐旁边,阳光下,她的眉眼柔和,嘴角微微上翘,带着一点笑意。
小赵抱着那束花,花是黄白两色的雏菊,用牛皮纸包着,朴素得很。
念平站在小赵旁边,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什么,不好意思往外拿。
那三个学生站在稍远的地方,周建设还在搓手,姓刘的那个一直低着头,姓王的那个眼睛红红的,不知道是被烟熏了还是怎么。
他们都看着他。
江平站在门口,忽然不知道说什么。
他这辈子说过很多话。在法庭上说过,在监狱里说过,在那些漫长的、沉默的日子里,他对着墙壁也说过。但现在,看着这些人,他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林芳菲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江平,说两句。”
她声音不大,但巷子里安静,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江平想了想。
阳光照在青石板上,照在那些人的脸上,照在那块崭新的招牌上。
然后他说:“谢谢。”
就这两个字。
苏锐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就这?”
江平说:“就这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嘴角动了动,不知道算不算笑。但眼睛是亮的,在阳光下,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,像是被什么点燃了。
林芳菲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轻,但在安静的巷子里,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中午,他们在巷子口的小饭馆吃了一顿。
小饭馆叫“老地方”,开了二十多年,老板娘姓孙,胖胖的,嗓门大,做菜实在。八仙桌一拼,长条凳一摆,八个人围成一圈。
八个菜,都是家常的: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蒜泥白肉、酸辣土豆丝、西红柿炒鸡蛋、麻婆豆腐、清炒时蔬、紫菜蛋花汤。
两瓶酒,是苏锐带的,本地酿的米酒,度数不高,甜丝丝的。
一桌人。
小赵站起来敬酒,杯子举得高高的,脸有点红。
“江老师,我敬您。今年大四了,明年毕业,我想好了,哪儿也不去,就回咱们这儿。到时候,我来您这儿帮忙,您收不收?”
江平看着他,没说话,端起杯子,跟他碰了一下。
念平也站起来,手忙脚乱地把那个塑料袋打开,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,双手递过来。
是一本笔记本,封皮是深蓝色的,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“江叔叔,这是我记的,您讲的那些案例。以后我还来,行不行?”
江平接过笔记本,翻开看了看。字迹歪歪扭扭的,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。他合上本子,看着念平。
“行。”
就这一个字。
那三个学生也敬酒。周建设端着杯子,手有点抖,酒洒出来一点。
“江老师,要不是您,我出来真不知道咋活。现在我在工地上干,一天挣二百,够花。您这儿有啥事,招呼一声,我骑电动车过来,二十分钟。”
姓刘的那个说:“我也是。”
姓王的那个眼睛更红了,低着头,半天憋出一句:“我也是。”
江平一个一个看过去,一个一个点头。
苏锐坐在对面,喝着酒,看着这一切,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——像是高兴,又像是感慨,还带着一点得意,毕竟是他把这些人凑起来的。
林芳菲坐在江平旁边,一直没怎么说话,只是偶尔给他添点茶,偶尔看他一眼。
那笑,跟以前一样。
很多年前,在另一个地方,她也是这样笑的。那时候他还年轻,她也年轻,一切都还没有发生。后来发生了很多事,走了很多路,绕了很多弯,她还在。
江平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米酒。
甜丝丝的,有点黏。
饭馆外面,阳光正好。
巷子里那块新招牌,在太阳底下,静静的,亮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