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32.苏锐的匾
挂牌那天的午饭,吃到快两点才散。
小赵喝得脸通红,话比平时多了一倍,拉着江平说了半天,说自己毕业论文就想写法律援助,问江平能不能当他的校外指导。念平趴在桌上睡着了,嘴角还挂着一点米饭。那三个学生帮着老板娘收拾碗筷,周建设撸起袖子洗碗,姓刘的擦桌子,姓王的扫地,干得比在自己家还仔细。
林芳菲去结了账。江平要拦,她没理他。
“我的地盘,听我的。”她说。
苏锐坐在门口抽烟,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屋里的热闹,脸上带着一种满意的表情,像是在看自己一手操办的事。
两点一刻,苏锐掐了烟,站起来。
“我去办点事。”他说。
江平看他一眼。
“办什么事?”
苏锐没回答,只是摆摆手,走了。
他的车停在巷子口,一辆开了七八年的皮卡,车身上有几处锈迹,但收拾得干净。他上了车,发动,走了。
剩下的人又坐了一会儿,陆续散了。
小赵被念平扶着回去——念平睡醒了,又活蹦乱跳的,反倒要扶着喝多的那个。那三个学生跟江平道了别,骑上电动车走了。周建设临走时回头喊了一句:“江老师,有事打电话!”
巷子里安静下来。
林芳菲帮江平收拾了饭馆门口的零碎,两个人慢慢走回小屋。
阳光斜了些,但还是亮。那块新招牌在门上,静静的,木头的纹理在光里看得更清楚。
林芳菲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“好看。”她说。
江平点点头。
他们进了屋。屋里还乱着,堆着些没收拾完的东西——几摞书,一个旧茶几,两把椅子,墙角放着林芳菲前几天带来的那盆绿萝。光线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水泥地面上,亮一块暗一块。
林芳菲去收拾那些书。江平站在窗边,看着巷子。
过了有半个多小时。
巷子口传来汽车的声音。江平往外看,那辆皮卡又出现了,慢慢开进来,在门口停下。
苏锐从车上跳下来,绕到后面,打开后备箱,弯腰搬出一样东西。
江平走出去。
林芳菲也跟了出来。
苏锐搬着那东西走过来,走得有点吃力,那东西看着不轻。他把东西往地上一放,直起腰,喘了口气。
是一块匾。
木头的。比招牌小一点,但厚重。漆成深红色,漆面光亮,边角雕着简单的云纹,做工讲究。上面刻着几个字,填了金粉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苏锐把匾竖起来,给江平看。
江平看过去。
那几个字是——
法律是刀,可以杀人,也可以救人。
一共十三个字,楷书,笔画工整,有力。
江平愣住了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块匾,一动不动。
阳光照在匾上,那几个金色的字像是烧着了,亮得刺眼。他眯起眼睛,但没移开视线。
林芳菲走到他身边,也看着那块匾,没说话。
苏锐把匾往地上放了放,换了个姿势扶着,等江平的反应。
巷子里安静。远处有小孩在巷子口跑过,喊叫着什么,声音渐渐远了。
江平一直看着那块匾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“老周的话。”
苏锐点点头。
“老周的话。”
江平没再说话。
他想起老周。想起那个满头白发的老人,想起他坐在书房里的样子——戴着老花镜,手里拿着一本书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身上。想起他说话的样子,慢吞吞的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。
那是在十二年前。江平刚进去不久,老周来看他。隔着玻璃,拿着电话,老周说了一句话。那句话他记了十二年。
法律是刀,可以杀人,也可以救人。就看握在谁手里。
后来老周又来过几次。再后来,就不来了。江平托人打听,才知道老周走了。心梗,夜里走的,没受什么罪。
那段时间,江平在里头,什么都做不了。
他只能把那句话记在心里。
现在,这句话刻在了一块匾上。
苏锐说:“挂里头吧。外头风吹日晒的,坏了可惜。”
江平点点头。
他们三个人一起把匾抬进屋里。苏锐找了钉子,江平找了锤子,林芳菲扶着匾,比划位置。
“高一点。”
“再往左一点。”
“好了,就这儿。”
江平抡起锤子,当当当,三下,钉子进去了。
匾挂好了。
正对着门。一进来就能看见。
江平退后几步,站在门口,看着那块匾。
深红色的底,金色的字。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,正好落在匾上,那几个字像是被点燃了,闪着温暖的光。
他看着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
法律是刀,可以杀人,也可以救人。
他想起老周说这句话时的表情。那个老人推了推老花镜,从镜片后面看着他,眼神平静,但有一种力量。
他想起自己三十年前第一次走进法院。那时候他年轻,意气风发,觉得法律是天,是地,是一切。后来他知道了,法律没那么简单。再后来,他进去了,在法律的对立面,待了十年。
十年里,他想过很多次这句话。
刀在谁手里,刀对着谁。
现在他出来了。站在这个小屋里,看着这块匾。
他站了很久。
林芳菲站在他旁边,不说话。苏锐靠在门框上,也不说话。
巷子里有风吹过,吹得窗外的树叶沙沙响。
江平转过身,看着苏锐。
“苏锐。”
苏锐说:“嗯?”
江平说:“这把刀,我用了三十年。”
苏锐看着他,没接话。
江平又说:“从二十五岁,到五十五岁。三十年了。”
苏锐点点头。
江平顿了顿,声音不高,但很清楚。
“没丢人。”
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眼睛看着苏锐,但好像又不止看着苏锐。他看着门口的光,看着巷子里的青石板,看着远处屋檐上蹲着的麻雀,看着那些看不见的东西——那些走过的路,那些经过的事,那些爱过的人,那些对得起和对不起的。
三十年。
刀在手里,他握住了。
苏锐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不是那种笑,是另一种笑,有点复杂,像是高兴,又像是感慨,还带着一点敬意。
“我知道。”苏锐说,“我一直知道。”
林芳菲站在旁边,没说话。
但她伸出手,握了握江平的手。
那只手有点凉,但握着很紧。
江平低头看了看她的手,又抬起头,看着那块匾。
阳光慢慢移过去,照在匾上那几个字上。
法律是刀,可以杀人,也可以救人。
那金色的字,在阳光下,一直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