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34.第一个案子
挂牌之后的第三天，第一个案子来了。
不是那个老太太的案子。那个已经接了，正在办——老太太的儿子不孝，她想来问问能不能断绝关系。江平跟她说，法律上没有断绝关系这一说，但可以起诉要赡养费。老太太听不大懂，他就慢慢讲，讲了半个下午。最后老太太说，那我回去想想。江平说好，想好了再来。
那是挂牌第二天的事。
第三天来的是新人。
那天上午，江平在屋里整理材料。门开着，阳光照进来，照在水泥地上，亮堂堂的。那块匾挂在墙上，正对着门，金色的字在光里闪着。
巷子里有人走动的声音。脚步声由远及近，到了门口，停了。
江平抬起头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是个年轻人，二十多岁的样子。瘦，黑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，袖子有点短，露出手腕。裤子也旧，膝盖那里磨得发亮。脚上一双解放鞋，鞋帮子沾着泥点子，干了，发白。
他站在门口，仰着头看那块招牌。
“江平法律服务”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往门里看了一眼，又缩回去。再探头看一眼，又缩回去。不敢进来。
江平放下手里的材料，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
年轻人吓了一跳，往后退了一步。
江平看着他。
“找谁？”
年轻人张了张嘴，声音很轻，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“您是……江律师？”
江平点点头。
“是。”
年轻人的眼睛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。他低着头，两只手绞在一起，手指粗糙，关节突出，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印子。
“我……我想咨询点事。”
江平往旁边让了让。
“进来吧。”
年轻人犹豫了一下，迈过门槛，走进来。
他在屋里站着，四处看。看见墙上那块匾，愣了一下。看见那几摞书，又愣了一下。看见墙角那盆绿萝，也愣了一下。好像什么都新鲜，什么都不认识。
江平指了指椅子。
“坐。”
年轻人坐下。
他坐得很拘谨，只坐椅子的前半截，腰板挺得直直的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不知道往哪儿放。手指一直在搓膝盖上的裤子，搓得那块布都起了毛。
江平给他倒了杯水。
年轻人接过来，捧着，没喝。眼睛盯着杯子里的水，好像那水里有什么东西。
江平在对面坐下。
“什么事？”
年轻人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头。
“我……我被人骗了。”
声音还是那么轻，江平得侧着耳朵听。
“骗什么？”
年轻人说：“打工的钱。”
江平等着他说下去。
年轻人顿了顿，咽了口唾沫。
“一万二。干了一年，老板跑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声音有点抖。不是害怕，是别的什么——委屈，愤怒，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绝望。
江平看着他。
年轻人低着头，不敢看人。他的头发有点长，乱糟糟的，遮住了半边脸。只能看见他的侧脸，瘦削，颧骨突出，皮肤粗糙，有风吹日晒的痕迹。
江平说：“有证据吗？”
年轻人抬起头。
“有。”
他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有合同。还有聊天记录。还有转账凭证。都有。”
江平说：“拿来我看看。”
年轻人把手伸进怀里，掏出一个塑料袋。塑料袋皱巴巴的，一看就是用了很久。他把袋子打开，从里面拿出几张纸，小心翼翼地展开，双手递过来。
江平接过那些纸。
一张是合同。打印的，盖着红章。公司的名字叫“宏达建筑劳务有限公司”，法人代表叫“张宏伟”。合同上写着，乙方在甲方工地干活，日薪一百二十元，每月结算一次。工期一年。
一张是聊天记录的截图。打印出来的，像素不高，有点模糊。内容是他问老板什么时候发工资，老板说再等等，资金周转不开。问了几次，等了几个月，最后老板说下周一定发。下周到了，老板关机了。
一张是转账凭证。银行打印的那种，盖着章。金额是三千二，日期是去年三月。年轻人说，那是他干了一个多月，老板给的第一笔钱。后来就再也没给过。
还有几张，是身份证复印件，是工友的联系方式，是老板公司的注册信息。
江平一张一张看过去，看得很仔细。
年轻人坐在对面，紧张地看着他，大气都不敢喘。
江平看完最后一张，抬起头。
年轻人立刻问：“能行吗？”
江平看着他，没直接回答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年轻人说：“李建国。”
江平点点头。
“李建国，你这个案子，证据比较齐全。合同是真的，聊天记录能证明欠薪的事实，转账凭证能证明劳动关系。这个案子，可以打。”
李建国愣住了。
他张着嘴，看着江平，像是没听懂。
“可以……打？”
江平说：“可以打。”
李建国的眼睛一下子红了。
但他还在忍，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那……多少钱？”
他的声音还是轻，但这次不是因为没底气，是因为喉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堵着。
江平看着他。
“不收。”
李建国又愣住了。
“不收？”
江平说：“不收。”
李建国张着嘴，半天说不出话。
他的眼睛更红了。嘴唇开始抖。两只手紧紧攥着那个塑料袋，攥得指关节发白。
然后他的眼泪掉下来。
不是一颗一颗地掉，是哗地一下涌出来。他赶紧低下头，用手去擦，但擦不完，越擦越多。肩膀一耸一耸的，但他咬着牙，不出声。
江平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他。
窗外，巷子里有人在走动。一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慢慢走过。一只猫蹲在墙头晒太阳。远处有小孩在喊叫，声音飘过来，模模糊糊的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身后传来吸鼻子的声音。
江平回过头。
李建国已经擦干了眼泪，但眼睛还红着，鼻子也红着。他站起来，冲着江平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您，江律师。”
江平摆摆手。
“不用谢。把你的材料留下，我写起诉状。有消息我通知你。”
李建国点点头，把那个塑料袋放在桌上。
他往外走，走到门口，又停下来。
“江律师。”
江平看着他。
李建国站在门口，阳光照在他身上，照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上。
“我……我回去跟工友们说。他们也都被骗了。我让他们都来。”
江平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李建国又鞠了一躬，然后转身走了。
他的背影在巷子里越走越远，那件旧外套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。走到巷子口，他回头看了一眼，然后拐弯，不见了。
江平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个方向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回到屋里，坐在那张椅子上，把李建国的材料又看了一遍。
合同，聊天记录，转账凭证。一张一张，清清楚楚。
一万二千块钱。干了一年。老板跑了。
他拿起笔，铺开稿纸，开始写起诉状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他身上，照在稿纸上，照在墙上那块匾上。
那几个金色的字，在光里亮着。
法律是刀，可以杀人，也可以救人。
他写着写着，忽然想起老周。
想起老周说这句话时的样子。
他笑了笑，继续写。
起诉状的标题，他写得格外用力。
民事起诉状
原告：李建国，男，汉族，19xx年x月x日出生，住xx省xx县xx村xx组，身份证号……
他一个字一个字写下去。
这是挂牌之后的第一个案子。
第一个不收费的案子。
但不会是最后一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