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35.合伙人的日常
合伙人的日常,是从那个案子开始的。
李建国的案子递上去之后,江平开始写起诉状、整理证据、准备材料。一个人干,倒也干得过来。但他没想到,有人会来帮忙。
小赵是第二天来的。
那天下午,江平正在屋里看李建国的聊天记录,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紧接着一个声音喊:“江老师!”
他抬起头,小赵已经站在门口了。
瘦高个,戴眼镜,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,脸上带着笑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眼镜片反着光,看不清眼神,但能感觉到那股兴奋劲儿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江平问。
小赵走进来,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放,拉开拉链,往外掏东西。几本法律书,一个笔记本,一支笔,还有一个保温杯。
“江老师,我来帮忙。”
江平看着他。
“你不上课?”
小赵说:“周末。平时晚上也能来。学校离这儿不远,坐公交半个小时。”
他说着,已经坐下来了,翻开笔记本,拿出笔,一副随时准备开工的样子。
“那个欠薪的案子,材料呢?我看看。”
江平没动。
小赵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江老师?”
江平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指了指桌上的那一摞材料。
“在那儿。”
小赵立刻拿过来,一页一页翻着看。看得很快,但很认真,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。
江平坐在对面,看着这个年轻人。
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。也这么瘦,也戴眼镜,也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,包里也装着法律书和笔记本。那时候他也爱往老周的律所跑,一待就是一整天,问这问那,什么都想知道。
老周有时候嫌他烦,说:“你怎么又来了?”
他说:“我来学习。”
老周就笑。
那笑,他到现在还记得。
第二天,念平也来了。
念平是放学后来的。书包往门口一扔,人冲进来,喊了一声“江叔叔”,然后看见小赵,愣了一下。
“你也在啊?”
小赵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。
“我在。”
念平凑过去,看小赵手里的材料。
“这是什么案子?”
小赵说:“欠薪的。一万二。”
念平说:“我能看吗?”
小赵看了江平一眼。
江平点点头。
念平就搬了个小板凳,坐在小赵旁边,两个人一起看。
一个大学生,一个初中生,头碰着头,盯着那些材料。一个说“这个合同有问题”,另一个问“什么问题”;一个解释,另一个点头,点完了又问“那怎么办”。
江平坐在旁边,看着他们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小赵的影子长一点,念平的影子短一点,在地上交叠在一起。
他忽然想起一句话。
那句话是老周说的。很多年前,在他第一次坐在老周书房里的时候,老周看着他,说:“法律这行,是一代一代传下去的。”
那时候他没听懂。
现在他懂了。
苏锐是后来知道的。
那天下午,苏锐来了。进门一看,小赵和念平都在,一个在写东西,一个在翻书,江平在旁边指点。
他站在门口,看了半天。
然后他说:“江平,你有徒弟了。”
江平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是。”
苏锐说:“两个。”
江平说:“是。”
苏锐走进来,在屋里转了一圈,看看小赵写的材料,看看念平翻的书,又看看墙上那块匾。
然后他说:“挺好。”
就这两个字。
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脸上带着一种表情——像是高兴,又像是感慨,还带着一点骄傲。好像江平的徒弟,也是他的徒弟似的。
那天晚上,人都没走。
小赵说晚上没课,留下来继续看材料。念平说作业写完了,也留下来。苏锐说不急,坐会儿再走。林芳菲也来了,拎着一袋水果,进门一看这么多人,笑了。
“开会呢?”
江平说:“没有。”
林芳菲把水果放在桌上,找了个凳子,坐在门口。
月亮升起来了。
那天的月亮很亮,是那种快满的月亮,挂在天上,照得巷子里白花花的。青石板路泛着银光,两边的老房子轮廓清晰,屋檐的影子落在墙上,一动不动。
屋里点了一盏台灯,光线暖暖的,照着那几张年轻的脸。
小赵还在看材料,笔在纸上沙沙地写。念平趴在桌上,翻着一本旧的法律书,碰到不认识的字就问小赵。苏锐靠在门框上,抽着烟,看着巷子里的月光。林芳菲坐在门口,手里剥着一个橘子,偶尔抬头看一眼屋里。
江平坐在椅子上,看着那两个年轻人。
小赵看材料的样子很专注,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着,遇到问题就抬头问一句,问完了又低头继续。念平看书的样子有点笨拙,手指指着字一行一行往下移,嘴里念念有词,偶尔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,说“江叔叔,这个我懂了”。
江平看着他们。
忽然想起很多年前。
想起自己第一次坐在老周书房里的样子。
那时候他也二十出头,瘦,戴眼镜,背着一个旧书包。老周的书房也有一盏台灯,光线暖暖的。他坐在灯下,手里捧着一本《宪法》,很多字看不懂,很多意思不明白,但他一直看,一直看,眼睛亮亮的。
老周坐在对面,戴着老花镜,手里拿着一本书,偶尔抬头看他一眼。
有一次,老周问他:“为什么想学法律?”
他想了一会儿,说:“因为见过一个律师。”
老周说:“什么样的律师?”
他说:“穿着黑衣服,从法院出来。有人给他开车门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里有一种光。那种光,是年轻人对未来的想象,对那个职业的向往,对那件黑衣服、那扇车门、那个世界的渴望。
老周看着他,笑了。
那笑,不是笑话他幼稚,是看着他,像看着年轻时候的自己。
现在,他也笑了。
他看着小赵,看着念平,看着他们低头看材料的样子。
那光,在他们眼睛里也有。
他忽然开口。
“小赵。”
小赵抬起头。
江平看着他,慢慢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以后,也会有自己的学生。”
小赵愣了愣。
他的笔停在纸上,墨水洇开一小块。他看着江平,好像没听懂,又好像听懂了,但不敢相信。
江平没再说话。
小赵慢慢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材料。
过了一会儿,他抬起头。
笑了。
那笑,很轻,但很亮。
江平看着那笑。
他知道那个笑。
那是三十多年前,他自己笑过的。
那时候他坐在老周的书房里,老周说了一句话,他也这么笑过。那笑里有一点不好意思,有一点骄傲,还有一点对未来的想象——想象有一天,自己也能像老周一样,坐在书桌后面,对年轻的徒弟说那些话。
现在,他说了。
小赵笑了。
念平在旁边听着,忽然说:“那我呢?”
江平看着他。
念平说:“我以后也会有学生吗?”
江平说:“会。”
念平说:“真的?”
江平说:“真的。”
念平想了想,忽然咧嘴笑了。
那笑,比小赵的还亮。
苏锐在门口听见了,转过身,看着屋里这几个人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,他脸上的表情看不清,但能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。
那是在笑。
林芳菲坐在门口,剥完了一个橘子,掰下一瓣,放进嘴里。
她看着江平,看着小赵,看着念平,看着苏锐。
然后她也笑了。
那笑,跟以前一样。
屋里,台灯的光暖暖的。
小赵继续看材料。念平继续翻书。江平坐在椅子上,偶尔指点一句。苏锐靠在门框上,抽完了一支烟,又点上一支。林芳菲坐在门口,月光照在她身上,她安安静静的,偶尔看一眼屋里,偶尔看一眼天上的月亮。
巷子里静静的。
远处有狗叫,叫了几声,停了。
风吹过来,带着秋天的凉意,吹得门口的树叶沙沙响。
江平看着那两个年轻人。
忽然想起老周那句话。
法律这行,是一代一代传下去的。
他那时候不懂。
现在他懂了。
而且他知道,从今天开始,他也成了传下去的那一环。
他看着小赵,看着念平。
这两个年轻人,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学生。那些学生,也会有他们的学生。一代一代,传下去。
就像老周传给他,他传给小赵和念平。
就像那把刀,从一只手,传到另一只手。
他忽然觉得,那块匾上的字,更亮了。
法律是刀,可以杀人,也可以救人。
这把刀,他会传下去。
传给对的人。
月亮慢慢升高了。
巷子里的月光,更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