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八章·黄昏(236-240)
236.一年后
一年后。
日历翻到2027年秋天的时候,海城的风开始带上凉意。银杏叶黄了一半,另一半还绿着,在午后稀薄的阳光里,泛着斑驳的光。
小屋还是那个小屋。
门前的梧桐比去年粗了一圈,叶子落得满地都是,踩上去沙沙响。门框上那块木头招牌,颜色深了些,像是被日子浸透了。但“江平法律咨询”那几个字,还是深深的,黑黑的,刻进去的木头纹路清晰得很。江平每天早上开门第一件事,就是用抹布擦一遍招牌。也不为什么,就是习惯了。
小赵的变化最大。
他通过了法律自考,拿到了大专文凭。那天他把证书拿给江平看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江平翻了翻,点点头,说,挺好。
就两个字。
但小赵知道,这比说一百句都管用。
现在的小赵,白天在小屋里帮忙,晚上还是回那个城中村的出租屋。但墙上贴的不再是招工广告,而是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。他说还要继续考,考本科,考律师证。说这话的时候,他眼睛里有光。那种光,江平在很多年前也见过。
念平考上了法学院。
这小子争气,考了全市前五十名。开学那天,江平去送他。学校门口人多,念平背着书包往里面走,走了几步又回头,看了江平一眼。那眼神江平懂——是谢,也是别担心。
念平每天下课就来小屋帮忙。有时候整理卷宗,有时候接待咨询,有时候就坐在角落里看书。江平也不管他,随他去。偶尔抬头,看见那孩子低着脑袋,阳光从窗户斜进来,照在他肩膀上,江平就觉得,这辈子值了。
法律咨询的事,一年接了三十七个案子。
江平用一根细绳串起来,把每个案子的编号写在纸片上,挂在墙上。三十七个纸片,整整齐齐一排。赢了二十九个,输了八个。输的那些,有的是证据不够,有的是对方太硬,有的是——没办法。
江平从来不回避“没办法”这三个字。
但他也没让这三个字挡着路。
输了的那些人,走的时候还是说谢谢。有的是真心的,有的是客气的,有的眼睛里还带着泪。江平都送到门口,看着他们走远,然后转身回来,把那个案子的纸片从墙上取下来,收进抽屉里。
赢了的是大多数。
那个老太太的案子,赢了。
老太太的儿子把房子卖了,分了她一半钱。四十三万。老太太拿着钱,在郊区租了间小屋,安顿下来。房子不大,但干净,朝南,冬天能晒到太阳。搬进去那天,老太太特意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,跑到小屋来。她拉着江平的手,说了三遍谢谢。江平让她别说了,她还是说。最后江平没办法,给她倒了杯水,让她坐着喝完,才送她走。
那个年轻人的案子,也赢了。
那个拖欠工资的老板,在外地被抓了。公安找到他的时候,他正在另一个城市的工地上,带着另一帮工人。钱追回来八千,剩下的实在是没了,老板自己都欠了一屁股债。年轻人拿着那八千块钱,跪在门口要磕头。江平把他拉起来,没让他跪。年轻人站在那里,眼泪掉下来,砸在地上,一小块一小块洇开。他说,江律师,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,法律是站在我这边的。
江平没说话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林芳菲的病,还是时好时坏。
好的时候,她能认出江平,能说几句话。有时候还能笑,笑着笑着,又突然不笑了,盯着江平看半天,问,你是谁?江平就再说一遍,我是江平。她就点点头,哦,江平。
坏的时候一直睡,一睡就是一整天。窗帘拉着,房间里暗暗的,她蜷在床上,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。江平有时候坐在床边,看着她的脸,看她额头上的皱纹,看她眼角新添的白发,就那么坐着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
但她还在法援中心上班。
主任说,她干活比年轻人都利索。写文书,整理材料,接待咨询,一样不落。有时候案子多,她还加班,加到晚上八九点。江平去接她,看见她坐在电脑前,背挺得直直的,手指在键盘上敲,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,她专注得像在雕一块玉。
江平站在门口,没进去,就那么看着。
苏锐调回海城一年了。
市局刑侦支队,副支队长,案子不少,钱不多。但他好像不在乎。隔三差五来小屋,拎两瓶啤酒,往桌上一放,也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江平该忙忙,他就坐那儿喝,喝完了走人。
有时候也说话。
说案子。说那些难办的、烦心的、让人睡不着的案子。江平听着,偶尔插一句,多数时候不插。说完了,苏锐就站起来,拍拍裤子,走了。下次来,还是拎两瓶啤酒。
有时候什么也不说,就坐着。
江平知道,他就是想有个地方待着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
不紧不慢。
秋天越来越深了。
小屋门口的梧桐叶子落得差不多了,剩下几片挂在枝头,风一吹,哗啦哗啦响。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桌子上,落在卷宗上,落在墙上那排纸片上。
三十七个纸片,二十九个在左边,八个在右边。
江平有时候站在墙前面,看着这些纸片,想起那些案子,那些人,那些脸。想起老太太拉着他的手,想起年轻人掉在地上的眼泪,想起那些输了案子的人,临走时回过头来看他的那一眼。
他没什么可说的。
就是记着。
小赵最近在看本科的教材,念平在准备期末考试,林芳菲今天状态好,给他发了一条微信,说晚上想喝粥。苏锐说周末过来,拎两瓶新出的啤酒。
江平把手机放进口袋,站在门口,看着外面。
天快黑了。路灯还没亮,街上人不多。远处有车开过,灯光一晃一晃的。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小屋门口。
他转身进去,把灯打开。
灯光亮起来,照在招牌上,照在桌子上,照在墙上那排纸片上。屋子不大,东西不多,但什么都有。
江平坐下来,开始整理明天的卷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