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37.窗前的影子
窗前的影子,是江平每天晚上都能看见的。
小屋的窗户不大,一米见方,木头框子,玻璃擦得透亮。窗户对着巷子,巷子不宽,两边的墙把天夹成一条。巷子深处有一盏路灯,是那种老式的,铁杆子生了锈,灯罩歪着,灯泡昏黄黄的,照出来的光也昏黄黄的。
每天晚上,江平坐在屋里看材料的时候,余光总能看见窗外的影子。
影子从巷子里走过。有快的有慢的,有高的有矮的,有一个人有几个人。快的影子一闪就过去了,慢的影子在窗户上停留很久,像是不舍得走。高的影子拉得很长,从窗户这头拉到那头,矮的影子缩成一团,贴在地上慢慢移动。一个人走的影子孤单,几个人走的影子热闹,能看见他们交叠在一起,又分开,又交叠。
江平有时候会抬起头,看着那些影子从窗户上滑过去。
他想,他们去哪儿?干什么?回家还是出门?有烦心事吗?有人等着他们吗?
这些问题没有答案,他也不需要答案。就是想一下,然后低下头,继续看材料。
但有一个影子,他特别注意。
是个老太太。
七十多了,头发全白,白得像雪。她佝偻着背,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。从巷子那头走过来,要走上很久。她的影子在窗户上出现得很慢,移动得很慢,消失得也很慢。
江平第一次注意到她,是三个月前。
那天晚上下着小雨,巷子里湿漉漉的,路灯的光照在水洼里,亮一片暗一片。江平在看一个案子的卷宗,材料铺了一桌子。他抬起头活动脖子的时候,看见了窗外的影子。
是一个佝偻的影子,走得很慢,慢得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。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,袋子很重,把她的身子拉得更弯了。雨落在她身上,她也不躲,就那么走着。
江平看了很久,直到那个影子消失在巷子那头。
从那以后,他就开始注意这个影子。
每天晚上的时间不一定。有时候七点多,有时候八点多,有时候快九点了。但几乎每天都有。她拎着东西的时候多,有时候是菜,有时候是别的什么,看不清楚。空着手的时候少,偶尔有那么一两次,她的影子就显得轻快一些,虽然还是很慢。
她从来不往屋里看。
每次从窗户前走过,她的脸都朝着前方,眼睛看着脚下的路。江平坐在屋里,灯亮着,窗户透出去的光落在地上,照出她的影子。但她就是不往里看,一眼都不看。
好像这间小屋不存在似的。
江平每次看见她,都会想起另一个老太太。
那个老太太是春天来的。穿着旧棉袄,头发也是全白,也是佝偻着背。她站在小屋门口,往里看,看了很久才进来。江平问她有什么事,她不说,就是站着。后来问了半天才知道,她被儿子赶出来了,在桥洞里住了两个月,实在熬不住了,听人说这里有免费的法律咨询,就来了。
那个案子,江平接了。跑了三个月,找证据,找证人,找法院,最后赢了。儿子把房子卖了,分了她一半钱。四十三万。老太太拿着钱,在郊区租了间小屋,安顿下来。搬进去那天,她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,跑到小屋来,拉着江平的手,说了三遍谢谢。
后来她就没再来过。
江平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。郊区那间小屋朝南,冬天能晒到太阳,应该还好吧。
但他每次看见窗外的这个老太太,就会想起那个老太太。
她们长得像吗?不像。一个胖一点,一个瘦一点。一个走路快一些,一个走路慢一些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会想起。
也许是因为她们都是一个人走夜路吧。
江平这么想着,又低下头看材料。
今天晚上,老太太来得晚。
江平已经看了两个小时的材料,脖子都僵了,站起来活动活动。他走到窗前,往外看了一眼。巷子里空空的,路灯亮着,光落在地上,黄黄的。
他回到座位上,又看了半小时材料。再抬头的时候,看见了那个影子。
佝偻着,慢慢的。
她手里拎着东西,看样子不轻。走几步,停一下,喘口气,再走几步。她的影子在窗户上,从这头慢慢地移到那头。中间停下来两次,停很久。
江平看着她,手里的材料忘了翻。
他想,她拎的是什么?米?面?还是菜?这么重,为什么不分两次拿?家里远不远?有没有人在等她?
这些都不知道。
影子继续移动,很慢很慢。终于到了窗户的最边上,再往前一步,就要消失了。
就在这时候,她停住了。
她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江平看不清她在干什么,只能看见一个静止的影子,佝偻着,一动不动。
他想,她是在歇口气,还是在看什么?
过了好一会儿,影子动了。她没有往前走,而是转过身,往回走了几步。然后又停住。然后又转过身,往前走几步。又停住。
江平看明白了。
她在犹豫。
不知道是往左还是往右,不知道是往前还是往后,不知道是回家还是去别的地方。她站在那里,在这条空荡荡的巷子里,在昏黄黄的路灯下,犹豫着。
江平忽然有一种冲动,想出去问问她,需不需要帮忙。但他没有动。他坐在屋里,看着窗外的影子,看着那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太,在巷子里走来走去,犹豫来犹豫去。
最后,她决定了。
她转过身,朝原来的方向走去。一步一步,很慢很慢。她的影子在窗户上滑过去,从这头滑到那头,然后消失了。
巷子里空了。
路灯还亮着,黄黄的。
江平站在窗前,看着那个方向,很久很久。
他想起那个老太太临走时说的话。她说,江律师,我活了七十年,才知道法律是保护老百姓的。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里有泪,但没有掉下来。
他想起那个年轻人的案子。那个年轻人跪在地上要磕头,被他拉起来。年轻人站起来的时候,眼泪掉下来,砸在地上,一小块一小块洇开。他说,江律师,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,法律是站在我这边的。
他还想起那些输了案子的人,走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他的那一眼。那一眼里有失望,有不甘,但也有别的什么。是谢意?是理解?是知道他已经尽力了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们都走了。像窗外的这个老太太一样,消失在巷子那头。
江平在窗前站了很久。
屋里的灯亮着,照在他身上,在身后的墙上投下一个影子。那个影子一动不动,定定的,像钉在墙上。
他忽然想,有没有人也这样看着他?在某个窗户后面,有一个人,每天看着他走过,注意着他的影子?
也许有吧。
也许没有。
这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日子还得过。案子还得办。那些影子,走过就走过,消失就消失。他能做的,就是在他们走过的时候,多看一会儿。
记住他们。
仅此而已。
江平转过身,回到桌子前,继续看材料。
窗外的路灯还亮着,黄黄的。
巷子里空空的,等着下一个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