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38.林芳菲的提问
林芳菲的提问,是那天晚上在小院子里发生的。
那天是十月最后一天。
傍晚的时候起了风,把天上的云都吹散了。到了晚上,月亮升起来,又大又圆,亮得像是刚被水洗过。月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,落在院子里,落在那堵墙上,落在地上,碎碎的,亮亮的。
江平下了班,骑着他那辆旧自行车,穿过大半个海城,去了小院子。
小院子还是那个小院子。门是木头的,漆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。院子里那棵槐树还在,叶子落得差不多了,剩下光秃秃的枝丫,在月光里伸着。墙角那丛月季也还在,开着最后几朵花,红的粉的,在夜里看不真切,只闻见淡淡的香。
林芳菲坐在藤椅上。
藤椅是老藤椅,扶手磨得光滑,坐垫上铺着一块旧毯子。她穿着那件灰色的开衫,头发比去年白了些,在月光下更白了。她看着那棵槐树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像。
江平推门进去,脚步声惊动了什么,墙角有只猫窜过去,一闪就不见了。
她在藤椅上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,是认得的。
江平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另一张藤椅,同样铺着旧毯子。他坐下来,椅子的腿在砖地上轻轻响了一声。
月亮很亮。亮得能看清墙上每一道裂纹,每一块剥落的灰皮。那堵墙是青砖砌的,年头久了,有的地方鼓起来,有的地方凹下去,裂缝里长着细小的草,早就枯了,干黄的茎秆在月光里一根一根的。
她看着那堵墙,他陪她看着。
院子里很静。远处的街上偶尔有车开过,声音传过来,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什么。近处能听见风从槐树枝丫间穿过的声音,细细的,轻轻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。
她忽然说:“江平。”
声音不大,但在这样的夜里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他侧过脸看她:“嗯?”
她说:“你还记得那年咱们在海边吗?”
他愣了愣。
那一瞬间,许多画面涌上来。海浪,礁石,风很大,天很灰。四个人站在海边,三个站着,一个在盒子里。
“哪个海边?”
他问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有点涩。
她说:“就是那个野滩。你,我,苏锐,陈耀东。”
野滩。
那个地方没有名字,不在旅游地图上。要从一条土路开进去,穿过一片荒草地,才能看见海。那里的沙子粗,硌脚,海水浑,但浪大,拍在礁石上,轰轰的响。
他看着她。
她的眼睛亮亮的。不是平时那种恍惚的亮,是另一种亮,清清楚亮的,像很多年前一样。
那年,她也是这样看着他。眼睛亮亮的,说,江平,咱们去吧。
他说,好。
那是陈耀东出来的那天。
陈耀东在里头待了七年。七年,两千五百多天。出来那天,他们去接他。他瘦了,老了,头发白了一半,但眼睛还是那样,看人的时候直直的,不躲不闪。
他们开着车,去了那个野滩。
陈耀东抱着那个盒子。盒子不大,木头做的,沉沉的。那是他母亲。他进去那年,母亲还在。出来那年,母亲不在了。他一天孝也没尽过。
他把骨灰撒进海里。
海风很大,把那些灰白的粉末吹散,落在浪花里,一下子就没了。他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他们陪着他站着。
那天,陈耀东说了一句话。
他说,下辈子,别让我走岔道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没看他们,看着海。海那么大,那么远,看不到头。
江平说:“记得。”
林芳菲说:“他说的那句话,你还记得吗?”
江平说:“记得。”
她说:“下辈子别让他走岔道。”
他说:“是。”
她点点头。
她看着那棵槐树。槐树的枝丫在月光里伸着,像无数只手,伸向四面八方。
她说:“他这辈子,没白活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他握着她的手。她的手凉凉的,骨节分明,皮肤下面是细细的血管,在月光里能看见淡淡的青色。她的手在他手心里,很安静,一动不动。
他想起了许多事。
想起陈耀东年轻的时候。那时候他们都年轻。陈耀东个子高,走路带风,笑起来声音很大,隔老远都能听见。他爱喝酒,喝多了就唱歌,唱得难听,但唱得起劲。
想起陈耀东进去那天。那天他低着头,手铐在背后,被押着往前走。走到门口,他回过头,看了他们一眼。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,来不及说,也说不出。
想起陈耀东出来那天。他瘦了,老了,但眼睛还是那样。他抱着那个盒子,站在海边,说,下辈子别让我走岔道。
想起陈耀东后来。后来他找了份工作,在工地看大门。钱不多,但够活。他住在工地旁边的一间小屋里,一个人,养了一只猫。江平去看过他几次,他话不多,就说,挺好的。
想起陈耀东走那天。那天他躺在床上,瘦得脱了形。他握着江平的手,说,替我照顾她。他说的是林芳菲。江平点点头,他说不出话。陈耀东闭上眼睛,再没睁开。
这些事,都过去了。
林芳菲还看着那棵槐树。月光在她脸上,把那些细小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。但她眼睛亮亮的,像很多年前一样。
她说:“他说的那句话,我一直记得。”
江平说:“我也记得。”
她说:“下辈子,咱们还认识他吗?”
江平想了想,说:“应该认识吧。”
她点点头,说:“那就好。”
风从槐树那边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枯叶的气息。墙角的月季花在风里轻轻晃了晃,影子在地上动了一下,又不动了。
他们坐在那里,很久没有说话。
月亮慢慢移着,从槐树的这边,移到那边。墙上的光影也跟着移,一点一点,不知不觉。
后来,她靠在他肩上,睡着了。
她的呼吸轻轻的,均匀的,像小孩子一样。她的手还被他握着,凉凉的,但很安静。
江平没动。
他坐在那里,看着月光慢慢移过那堵墙,看着槐树的影子慢慢变短又慢慢变长,看着她睡着的样子,看着那些细小的皱纹和白发。
他想,这辈子,也就这样了。
那些走过的路,办过的案子,见过的人,都像窗外的影子一样,一个一个走过去,一个一个消失在巷子那头。有的人还会回来,有的人再也不回来。但总有一些什么,是留在心里的。
像陈耀东那句话。
像林芳菲此刻靠在他肩上的温度。
像这个有月亮的晚上。
他低下头,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。
她没醒,只是往他肩上靠了靠,靠得更紧了些。
远处,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,又安静了。
月亮还亮着,照着小院子,照着那棵槐树,照着那堵墙,照着藤椅上靠在一起的两个人。
日子还长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