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39.“想三个少年”
“想三个少年”这句话,是江平那天晚上说的。
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,慢慢落下去了。
院子里的光影跟着变。槐树的影子本来在东边墙上,后来移到地上,后来移到西边墙上,越拉越长,越拉越淡。墙上的月光也不那么白了,透出一点灰蒙蒙的颜色。天快要亮了。
林芳菲睡了一觉,又醒了。
她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靠在江平肩膀上。他的肩膀硬硬的,硌着脸,但她没动,就那么靠着。她看着院子,看着那棵槐树,看着那堵墙,看着墙上的月光一点一点淡下去。
她忽然说:“江平,你在想什么?”
江平看着那堵墙。墙上的裂纹和剥落的地方,在月光里看了一夜,已经看得熟了。有一道裂纹从墙根一直裂到墙顶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河。河的上游在墙根,下游在墙顶。他顺着那道裂纹,从下游看到上游,又从上头看到下头。
他说:“想三个少年。”
林芳菲愣了一下:“谁?”
江平说:“你爸,我,陈耀东,苏锐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不对,四个。”
林芳菲笑了。
她的笑声轻轻的,在静静的院子里,像风吹过槐树的叶子。虽然槐树已经没有叶子了,但那笑声还是让人想起夏天,想起满树的绿,想起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的样子。
“四个少年。”她说。
江平点点头:“四个少年。”
月光又淡了一些。东边的天上,开始透出一点点白。不是亮,是比别处浅一些的灰。再过一会儿,那灰会变成白,白会变成红,太阳就要出来了。
但他们还坐在那里,看着那堵墙。
江平说:“那年我们在海边磕头,说那些话。”
林芳菲说:“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。”
他说:“是。”
那年。
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?江平算不清。三十年?三十多年?那时候他们都年轻,二十出头,什么也不懂,什么都敢。天是蓝的,海是大的,路是长的,觉得一辈子还早着呢,什么事都来得及。
那天他们在海边。
不是那个撒骨灰的野滩,是另一个海边。有沙滩,有礁石,有卖冰棍的小贩。他们四个,光着脚在沙滩上走,浪打上来,没过脚踝,凉凉的,痒痒的。陈耀东捡到一个贝壳,递给林芳菲。林芳菲不要,说太丑了。陈耀东说,丑是丑,但结实。苏锐在旁边笑,说陈耀东你这是在说自己吧。陈耀东追着苏锐打,两个人在沙滩上跑,脚印歪歪扭扭的。
后来他们爬到礁石上。
礁石很大,很平,被太阳晒得热热的。他们坐在上面,看着海。海很大,看不到边,天也很大,看不到边。海和天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连在一起,分不清哪儿是海,哪儿是天。
陈耀东忽然说,咱们磕头吧。
苏锐说,磕什么头?
陈耀东说,结拜啊。桃园三结义那样。
苏锐说,咱们是四个,不是三个。
陈耀东说,那就不叫桃园三结义,叫海边四结义。
江平说,行。
林芳菲说,我也行?
陈耀东说,当然行。你是女版的。
他们就在那块礁石上磕了头。
礁石很硬,硌得膝盖疼。但他们不在乎。他们跪成一排,对着海,对着天,对着看不见的远方,磕了三个头。陈耀东说那些话,他们跟着说。
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。
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,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。
说完这些话,他们站起来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笑了。陈耀东说,从今天起,咱们就是亲兄弟亲姐妹了。苏锐说,那你以后得叫我哥。陈耀东说,凭什么?我比你大。苏锐说,你看着比我小。两个人又打起来。
林芳菲站在旁边笑,笑得弯了腰。
江平没笑。他看着他们,看着海,看着天,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,和他们一起,什么也不怕。
后来他们就散了。
各走各的路。有的走对了,有的走岔了。陈耀东走了岔道,进去七年。出来没几年,走了。林芳菲病了,时好时坏。苏锐去了省城,又调回来,还是一个人。江平开这间小屋,一年接三十七个案子,赢了二十九个,输了八个。
但那些话,他们都还记得。
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。
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,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。
江平想起这些的时候,月亮已经落下去了。东边的天上,灰白越来越多,越来越亮。槐树的影子淡得快看不见了,那堵墙上的裂纹和剥落,也慢慢被晨光吞没。
林芳菲靠在他肩膀上,安静地听他说完这些。
她说:“你们做到了。”
江平看着那堵墙,没说话。
晨光照过来,落在墙上。那些裂纹和剥落,在光线里看得更清楚了。那道像河的裂纹,从墙根一直裂到墙顶,弯弯曲曲的。河的上游在墙根,下游在墙顶。水是从下往上流的?还是从上往下流的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那道裂纹一直都在。
林芳菲说:“我爸要是还在,肯定高兴。”
江平点点头。
林芳菲的爸,他喊林叔。林叔是好人,一辈子老实,在厂里干到退休,没跟人红过脸。林叔喜欢他们几个,说他们都是好孩子,就是陈耀东皮了一点。林叔说这话的时候,笑眯眯的,一点责备的意思都没有。
后来林叔走了。
走的那天,江平在。林叔拉着他的手,说,芳菲就交给你们了。江平说,您放心。林叔笑了笑,闭上眼睛,再没睁开。
江平一直记着这句话。
他看着旁边的林芳菲,她靠在肩上,脸朝着那堵墙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晨光照在她脸上,把那些细小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。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,像很多年前一样。
他说:“天亮了。”
她说:“嗯。”
他说:“进去睡吧。”
她说:“再坐一会儿。”
他就陪她坐着。
晨光越来越亮,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。槐树的枝丫在光里伸着,像无数只手。墙角的月季花,那几朵红的粉的,在光里看得清了,花瓣上还有露水,亮晶晶的。
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声音,轰隆隆的,越来越近,又越来越远。有鸟叫起来,叽叽喳喳的,在槐树上跳来跳去。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,脚步声,说话声,自行车铃铛声,一样一样地响起来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江平站起来,活动活动僵硬的肩膀,把手递给林芳菲。
她握住他的手,站起来。
两个人站在院子里,被晨光照着。
江平说:“中午想吃什么?”
她说:“随便。”
他说:“那我做面。”
她说:“好。”
她转身往屋里走,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,和很多年前一样。
江平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走进去,看着门关上,看着晨光落在那扇门上,落在那棵槐树上,落在那堵墙上。
他想,四个少年,现在剩下三个了。
不对,还是四个。
有一个在骨灰盒里,在海里,在风里,在他们心里。
他一直都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