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40.夕阳正红
夕阳正红，是第二天傍晚的事。
那天下午，江平在小屋里看材料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他身上，暖洋洋的。是那种秋天的太阳，不烫，不烈，温温的，像一层薄薄的被子盖在身上。光线里有细细的灰尘在飘，飘得很慢，上上下下，起起落落。
他看了一会儿材料，抬起头。
窗外，夕阳正红。
红得像那年夏天海边的火烧云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巷子里，人来人往。下班的人骑着自行车，车铃叮铃铃响，从巷子这头骑到那头。买菜回来的老太太拎着塑料袋，袋子里露出半截芹菜，几根葱，叶子耷拉着。遛狗的人牵着绳子，狗走走停停，这儿闻闻，那儿嗅嗅。散步的老两口并肩走着，走得很慢，谁也不说话，就那么走着。
那个老太太又走过去了。
七十多了，头发全白，佝偻着背。她拎着一袋子菜，走得很慢，一步一步的。菜袋子看着不轻，把她的身子拉得更弯了。她的影子在地上，被夕阳拉得长长的，从巷子这边一直拖到那边。
她走得比平时还慢。
走几步，停一下，喘口气，再走几步。
江平看着她，忽然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那年夏天，海边的火烧云。
那时候他们多大？十七？十八？记不清了。只记得那天热得厉害，海风吹过来都是热的。他们三个从厂里偷跑出来，骑着破自行车，一路骑到海边。把车往沙滩上一扔，脱了上衣，光着膀子往海里跑。
游累了，就坐在沙滩上。
沙滩上有一只破船，底朝天扣着，木头都烂了，长满青苔。他们就坐在那只破船底下，躲太阳。
陈耀东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，皱巴巴的，抽出一根递给江平。江平摇摇头，不抽。陈耀东又递给苏锐，苏锐接过去，叼在嘴上。陈耀东自己叼一根，划了根火柴，两根烟一起点着。
他们三个光着膀子，一人叼根烟，坐在破船底下。海风吹过来，带着腥咸的味道。太阳晒得沙滩发烫，但破船底下阴凉，凉快得很。
江平忽然说：“我想当律师。”
陈耀东愣了一下，把烟从嘴上拿下来，看着他：“当律师？”
江平点点头：“嗯。”
陈耀东看看苏锐，苏锐也看看他。两个人对视一眼，然后一起笑了。
陈耀东笑得最响，笑得弯了腰，手里的烟差点掉下来。他指着江平，说：“你？当律师？你知道律师是干啥的吗？”
江平说：“知道。”
陈耀东说：“律师得能说会道，你整天闷声闷气的，能行？”
江平没说话。
苏锐在旁边说：“让他试试呗。说不定真能行。”
陈耀东收了笑，看着江平，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他伸手，在江平肩膀上拍了一下，说：“行。你要是当了律师，我以后犯了事，就找你。”
江平说：“你别犯事。”
陈耀东笑笑，没说话。
他们继续坐在破船底下，看着海，抽着烟。夕阳开始落下去，把海面染成红色。红得像火烧云，一片一片的，从海这边烧到海那边。
后来，陈耀东还是犯了事。
七年。
江平去看过他几次。隔着玻璃，拿着电话，陈耀东瘦了，老了，头发白了。但他还是笑，笑的时候露出豁了的牙，说，没事，快了。
出来那天，江平去接他。
陈耀东站在监狱门口，回头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过头，对他们笑。那笑和从前一样，好像这七年只是一场梦。
江平想起这些的时候，夕阳又往下落了一点。
巷子里的光线变得更红了，红得像血。那些来来往往的人，都被染成红色的。老太太的头发也变成红的，佝偻的背影在红光里，像一团暖暖的影子。
江平想起老周。
老周的书房，满墙的书。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，一摞一摞的，挤得满满当当。老周戴着老花镜，坐在书桌前，手里拿着一本书，看得很慢。他看见江平来了，就把书放下，摘下眼镜，说，来了？
江平点点头。
老周说，想好了？
江平说，想好了。
老周说，法律是刀，可以杀人，也可以救人。你想好了，拿这把刀干什么？
江平想了很久，说，救人。
老周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然后点点头，说，好。
从那天起，江平开始跟着老周学。白天干活，晚上看书。老周的书一本一本借给他，他一本一本看，看完还回去，再借下一本。老周从不问他看懂了没有，只是把书递给他，说，好好看。
后来老周走了。
走的那天，江平在。老周拉着他的手，说，那把刀，你拿着。江平点点头，说不出话。老周笑了笑，闭上眼睛。
那把刀，江平一直拿着。
他想起那些年办过的案子。
三十七个。赢了二十九个，输了八个。
那个老太太的案子，赢了。儿子把房子卖了，分了她一半钱。她拿着钱，在郊区租了间小屋，安顿下来。搬进去那天，她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，跑到小屋来，拉着他的手，说了三遍谢谢。
那个年轻人的案子，也赢了。那个老板在外地被抓了，钱追回来八千。年轻人拿着那八千块钱，跪在门口要磕头。他把他拉起来，没让他跪。
还有那些输了的。
有的是证据不够，有的是对方太硬，有的是没办法。但那些人走的时候，还是说谢谢。有的眼睛里带着泪，有的没有。他都送到门口，看着他们走远。
他想起林芳菲第一次亲他的样子。
那时候他们都年轻。林芳菲扎着两个辫子，穿着碎花的裙子，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那天他们在海边散步，走着走着，她忽然停下来。他问她怎么了，她不说话，就是看着他。他被她看得不好意思，低下头。她忽然弯下腰，在他脸上亲了一下，然后转身就跑。
他愣在那里，半天没动。
她跑远了，又回过头，冲他笑。夕阳在她身后，红红的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追上去。
他想起这些的时候，夕阳已经落到巷子那头了。
只剩天边一抹红。淡淡的，像被水洗过一样，很快就要消失。
巷子里的路灯亮了，昏黄黄的。
那个老太太已经走远了，影子消失在巷子那头。遛狗的人也回去了，散步的老两口也不见了。巷子里空下来，只有路灯亮着，照着空荡荡的路。
江平站在窗边，看了很久。
夕阳最后一点红，慢慢淡下去，淡成灰，淡成黑。天黑了。
他转过身，回到桌前。
台灯打开，光落在那些材料上。一个案子的卷宗，明天要开庭。证据、诉状、代理词，一样一样，整整齐齐码着。
他坐下来，拿起笔，继续看材料。
窗外，路灯亮着。
明天，太阳还会升起来。还会有新的影子从巷子里走过。还会有新的案子，新的人，新的故事。
日子还长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