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九章·结案(241-245)
241.当年的案卷
腊月里的天黑得早,江平下午四点进的车库,等他把最后一个纸箱搬开,头顶那盏日光灯已经嗡嗡响了半天,光管两头泛着黑,照得整个仓库昏黄昏黄的。
律所这个地下车库改的仓库在和平里南街,当年搬进来的时候还是新楼,一转眼二十多年过去,墙皮都起硝了。江平一年也来不了两回,平时要找什么陈年材料,都让助理来。今天不一样,今天找的是一份2003年的合同,当事人急要,助理回老家过年去了,只能他自己来。
他把摞得最高的那排纸箱一个一个搬下来,弯腰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。年轻时候不当回事的毛病,现在全找上门来了。
搬着搬着,墙角露出一个箱子,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,灰上印着不知道哪年哪月洒上去的水渍,一圈一圈的,像年轮。封条已经发黄了,边角翘起来,露出下面发白的牛皮纸色。
江平蹲下来,凑近看了看封条上的字。
“2001年以前结案归档”。
他的手顿了顿。
这箱子在这放了多久?二十多年?还是更久?
他伸手摸了摸封条,一碰,那层发黄的胶带纸就自己裂开了,脆得像千层酥。
箱盖打开,一股陈年纸张的味道扑出来。不是霉味,是那种放了太久、纸本身开始变质的味道,酸里带着点焦,像烧过的旧书。
最上面是一份牛皮纸档案袋,袋子上用毛笔写着几个字:陈耀东案,1999年。
江平看着那几个字,没动。
字是他自己写的。那时候还时兴用毛笔写档案袋,所里每个律师都练过几笔,他的字算是年轻一辈里拿得出手的。那管毛笔他用了好多年,后来不知道丢哪去了。
他把档案袋拿出来,在手里掂了掂。不重,比现在动辄几十本卷的案子轻多了。
封口还封着,那根白线绳从绕纸纽扣里穿出来,还是他当年系的那个结。
他把线绳解开。
里面是一份判决书,一份起诉书,几份证据目录,还有他自己手写的辩护词。纸张已经发黄了,不是那种均匀的黄,是边角黄得深一些,中间浅一些,像被时间慢慢浸透的。边角有些地方一碰就往下掉渣,他小心地捻了捻,纸屑沾在手指上,细得像灰尘。
判决书是复印件,当时法院不给原件,他跑了好几趟才复印来的。第一页上,被告人的名字印得有点歪:陈耀东,男,1968年出生,汉族,小学文化,农民。
他往下看。
公诉机关指控,1998年9月至12月间,被告人陈耀东伙同他人,先后三次在密云县境内盗窃变压器铜芯,涉案金额一万二千余元。
证据材料里有一份讯问笔录,是陈耀东在派出所第一次交代时候记的。江平认得那个派出所的名字,去过很多次。那时候去一趟要倒三趟车,先坐公交到东直门,再换一趟到密云县城,再从县城坐小巴到镇上,镇上再走四里地。
他看过很多遍这份笔录。陈耀东在笔录里说,第一次是别人叫他去的,他帮忙望风,分了三百块钱。第二次他没去,第三次他去了,没动手,就在旁边站着。
笔录最后一页,有陈耀东的签名和手印。签名歪歪扭扭的,手印按得很重,红得发紫。
他继续往下翻,看到一份调查笔录。那是他自己去村里取的,跑了三趟才取到。第一趟去,村干部说不在;第二趟去,村干部说要开会;第三趟去,村干部收了条烟,才给他找了几个村民。
笔录上的证言说,陈耀东在村里名声还行,没干过什么坏事,就是穷,家里老母亲瘫在床上,老婆跟人跑了,留下个八岁的闺女。冬天家里没煤,孩子在屋里裹着被子不敢出门。
他把那份调查笔录拿起来对着光看,纸薄得透亮,能看见背面的字。那时候用的纸不好,十几块钱一包的复印纸,写起来洇墨,但便宜。
辩护词是他手写的,用蓝黑墨水,一笔一划。他那时候写字认真,每个字都写在格子中间,不偏不倚。辩护词不长,三页纸,第一条是初犯,第二条是从犯,第三条是家庭困难请求从轻处罚。那时候刚执业,能想到的理由就这些,翻来覆去地写,生怕漏掉一条。
他记得开庭那天是1999年3月17号。那天早上他起得很早,把辩护词又念了三遍,对着镜子打领带,手一直在抖。到法院门口的时候,腿也开始抖。他站在台阶上抽了根烟,把烟头掐灭在鞋底,才进去。
法庭很小,审判席比辩护席高出一截,他坐着要仰着头看法官。陈耀东被带进来的时候穿着号服,灰蓝色的,大了一号,袖子长出来一截。他看见江平,点了点头,嘴动了动,没出声。
轮到辩护人发言的时候,江平站起来,膝盖顶着桌子,桌子晃了一下。他念辩护词,念着念着就不抖了。念完后,他看了看陈耀东,陈耀东又点了点头。
判决下来那天是4月2号。十五年。
陈耀东站在被告席上,听了判决,没说话。法警过去带他,他转过身,朝江平这边看了一眼,笑了笑。
那个笑江平记得很清楚。不是苦笑,也不是装出来的笑,就是笑了一下,像熟人打招呼那样。
他把辩护词放下,又翻了翻箱子底下,看到一张照片。照片压在箱子最下面,已经有点粘在纸板上了,他小心地揭起来。
是一张拍立得,颜色已经褪得发黄发粉,但还能看清。照片上是陈耀东的闺女,站在一间土房门口,七八岁的样子,穿着件红花棉袄,头发梳得光光的,扎两个小辫。她对着镜头,有点紧张,手不知道往哪放,最后攥住了衣角。
照片背面有字,他写的:陈耀东女儿,1999年4月。
他想起那年判决下来之后,他又去了一趟村里,把这照片送过去。孩子的奶奶躺在床上,接过去看了半天,说,像她妈年轻时候。
他把照片放回去,把案卷合上,装回档案袋里,线绳按原样系好。
放回箱子的时候,他看到箱子底下还有一层。他把上面的几份案卷拿出来,底下还有一摞。张建新案,1997年。王志强案,1998年。刘大民案,1998年。李建国案,1999年。都是那几年的案子,都是他办的。
他没再打开。
他把箱子盖盖上,封条已经碎了,他没再贴新的。就那样放着。
他站起来,腿麻了,扶着墙站了一会儿。日光灯还在嗡嗡响,声音比刚才大了些,像是随时要灭。
他看了看手表,五点四十。窗外天已经黑透了,腊月的天黑得快。
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纸箱还在墙角,灰扑扑的,和别的箱子没什么两样。
他关了灯。
车库走廊里黑漆漆的,他摸黑走了几步,脚下踢到一个东西,低头一看,是刚才搬下来的那摞箱子,还堆在地上。他绕过去,继续走。
电梯门开了,他进去,按了一楼。
电梯往上走的时候,他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影子,灰白的头发,皱了的西装,领带有点歪。
他想起陈耀东那年隔着玻璃跟他说的话。江平,等我出来。
那是1998年冬天,看守所里没暖气,说话的时候嘴里冒白气。陈耀东穿着棉袄,袖子还是长了一截,手缩在袖子里。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江平,看了一会儿,又说,我闺女你帮照应着。
江平说,行。
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了。外面是大堂,灯火通明,前台的姑娘还没下班,正在收拾东西,看见他出来,叫了一声江律师。
他点点头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冷风灌进来,他把大衣领子立起来。
外面下雪了,细细的,落在脸上凉凉的。
他站在台阶上,看着路灯底下的雪,站了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