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43.陈耀东的遗物
陈耀东的遗物,是周芳在葬礼后第三天送来的。
那天下午,天阴着,要下雨的样子。江平一个人坐在小院子里,看着那棵槐树。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,落了一地,他还没来得及扫。
林芳菲在屋里睡觉。她最近状态不好,昏昏沉沉地睡,一睡就是一整天。
门被敲响了。
江平去开门。
周芳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黑色的衣服,头发随便扎着。她瘦了很多,眼眶下面有深深的阴影,眼睛红肿着,不知道哭了多少回。
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,很旧的那种,洗得发白了。
“江律师。”她说。
江平让开身:“进来。”
周芳走进院子,在石凳上坐下。她把布袋子放在腿上,两只手攥着袋口,攥了很久。
江平在她对面坐下,没说话。
过了半天,周芳开口了。
“江律师,这些东西,你留着吧。”
她把布袋子打开,一样一样往外拿。
先是一个黑皮本子。
江平看见那个本子,手顿了一下。
那是陈耀东当年在省城记的那个。阿强怎么接头,怎么交货,怎么数钱。那些人的名字,那些人的长相,那些人的车,那些人的门牌号。一笔一笔,歪歪扭扭的,但每个字都写得认真。
后来江平复印了一份,原件还给了陈耀东。
陈耀东一直留着。
周芳说:“他走之前,把这个交给我。说,这个还给江平。”
江平接过那个本子,翻开。
纸已经泛黄了,边角卷着。那些字还是那样,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笔都用力。
他看了几秒,合上,放在旁边。
然后是一张照片。
他们三个在海边的合影。那年陈耀东刚出来不久,三个人去野海滩补拍的。陈耀东站在中间,穿着那件旧夹克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江平站在他左边,穿着白衬衫,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。苏锐站在右边,穿着警服,站得笔直。
阳光很好,照得他们三个的脸都亮堂堂的。
周芳说:“这张照片,他放在枕头底下。每天晚上看。”
江平拿起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放下,放在那个黑皮本子旁边。
然后是一个打火机。
旧的,铁皮的,上面刻着字:东平咨询。那是他公司刚开的时候做的,印了一批,发给大家。后来公司做大了,换了新的打火机,这个他就自己留着。外壳已经磨花了,但字还能看清。
周芳说:“他抽烟的时候就用这个。后来查出病,不抽了,但还是带着。他说,看见这个,就想起当初。”
江平拿起那个打火机,在手心里掂了掂。很轻。
然后是一封信。
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,上面写着三个字:江平收。字迹歪歪扭扭的,是陈耀东的字。
周芳说:“他走之前写的。让我交给你。”
江平接过那封信,没打开。
周芳又从布袋子里拿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个小盒子,木头的,很普通。
周芳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把钥匙。
“这是他公司保险柜的钥匙。”周芳说,“他说,保险柜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,就是一些合同、账本、欠条。但他怕万一,还是让我把钥匙给你。”
江平接过那把钥匙。
周芳又从布袋子里拿出一张纸,叠得整整齐齐的。
“这是他在医院写的。”周芳说,“念平念周的名字,他写了好多遍。”
江平打开那张纸。
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:念平。旁边又写着:念周。一遍一遍,写了满满一页。有的写对了,有的写错了,划掉重写。
他的字本来就不好看,生病以后手抖,更歪了。但每一笔都用力,纸都被戳破了。
江平看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
周芳说:“他说,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,就是念平念周。没看着他们长大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周芳又说:“他还说,他最对不住的,是你。”
江平抬起头。
周芳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“他说,让你等了十五年。好不容易出来了,没几年,又走了。”
江平说:“他没有对不住我。”
周芳的眼泪掉下来。
她低下头,抹了一把脸。
“东西放这儿了。我走了。”
她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江律师,他说,这辈子值了。”
然后她推开门,走了。
江平坐在那儿,看着那些东西。
看了很久。
那个黑皮本子,那张照片,那个打火机,那把钥匙,那张写满名字的纸。还有那封信。
他拿起那封信。
信封没封口。
他抽出里面的信纸。
只有一张纸,叠了两折。
打开,上面写着:
“江平,我走了。这辈子,谢谢你。念平念周,帮我看着点。下辈子,咱们还做兄弟。别让我走岔道。陈耀东。”
就这几句话。
字歪歪扭扭的,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,看不清。但每一个字,他都认得。
他把信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跟那张准考证放在一起。
跟老周的遗嘱放在一起。
跟陈耀东从里头寄出来的那些信放在一起。
那个口袋,已经放了太多东西。放不下了。但他还是放进去。
那天晚上,苏锐来了。
他走进院子,看见石桌上那些东西,没说话。
他在江平旁边坐下。
两个人坐着,看着那堵墙。
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。
过了很久,苏锐说:“那个打火机,我也有一个。”
江平看着他。
苏锐说:“东平咨询。他公司刚开的时候发的。我一直留着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苏锐说:“他一直带着。不管去哪儿都带着。”
江平从口袋里拿出那封信,递给苏锐。
苏锐接过去,打开,看了。
看完,他把信还给江平。
两个人又沉默了很久。
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,慢慢落下去了。
苏锐忽然说:“江平。”
“嗯?”
“他说,别让他走岔道。他这辈子,没走岔道。”
江平看着他。
苏锐说:“走岔道的是年轻时候。后来,他走直了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堵墙,看着墙上的枯藤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那天晚上,他们在阳台上坐到很晚。
月亮落下去了,天快亮了。
苏锐站起来,拍拍他肩膀。
“走吧。天亮了。”
江平站起来,跟着他走出阳台。
走到门口,他回过头。
那把旧藤椅,空空的,在晨曦里晃了一下。
他忽然想起陈耀东那张照片。
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他说,下辈子,咱们还做兄弟。
别让我走岔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