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44.阿强的坟
阿强的坟,是江平那年冬天去找的。
说“坟”不准确。阿强没有坟。他的骨灰撒在海里了,这是江平后来才知道的。没人告诉他,是他自己打听出来的。问了好几个人,拐了好几道弯,最后是一个以前在港区干过零工的人说的。那人说,阿强走的时候,没人给他办后事,是街道上处理的。火化之后,骨灰就撒在海里了。哪个海?就是港区那片海。哪个位置?不知道,反正就是那片海。
但江平还是想去看看。
那天是腊月二十二,天冷得出奇。他早上五点多就起了,天还黑着,他摸黑穿衣服,摸黑洗漱,摸黑出门。老伴在里屋问,这么早去哪?他说,出趟门。老伴没再问,这些年,他已经习惯了他这样。
他到火车站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买了最早一班去港区的票,绿皮车,慢车,六个小时。车上人不多,都缩在自己的座位上打瞌睡。他靠窗坐着,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一点从城市变成郊区,从郊区变成农田,从农田变成光秃秃的山。车窗玻璃很脏,有层灰蒙蒙的东西糊着,外面的世界看着就不太真实。
他想起阿强。
第一次见阿强,是2024年春天。那时候他刚接手郑成功的案子,去港区调查取证。当地同行给他介绍了一个人,说这人以前在郑成功手下干过,后来出来了,现在在码头打零工,知道不少事。他去了码头,找了半天,在一个堆满旧渔网的角落里找到了阿强。
阿强那时候瘦得厉害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但眼睛亮得很。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,袖口磨破了,露出里面同样发白的毛衣。看见他来,阿强站起来,有点紧张,手不知道该往哪放,最后攥住了衣角。
他说,你就是阿强?
阿强说,是。
他说,听说你知道郑成功的事?
阿强看了看四周,压低声音说,知道一点。
他说,能说说吗?
阿强说,能。但不在这个地方说。
他们找了个小饭馆,要了个包间。阿强要了一碗面,吃得很快,像是很久没吃饱过。吃完之后,他开始说。从自己怎么被郑成功手下的人招进去开始,说到在里面干了些什么,说到后来怎么出来的,说到郑成功那些事。说了整整一下午,说到最后,嗓子都哑了。
临走的时候,阿强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,塞到他手里。他低头一看,是个U盘,黑色的,很小,上面什么标记都没有。
阿强说,江哥,这东西你拿着。是我在里面的时候偷偷存的,账目,通话录音,还有几段视频。我想着,万一有一天用得上。
他接过来,问,你为什么不早点交出去?
阿强笑了笑,说,不敢。那些人,我惹不起。后来听说你在查这个案子,我想,该交了。
他说,你就不怕?
阿强说,怕。但江哥是好人,我看得出来。
他拿着那个U盘,看了阿强很久。阿强的眼睛很亮,那亮光里头有东西,不是害怕,也不是讨好,是别的什么。
后来那个U盘成了案子的关键证据。里面的账目对上了郑成功洗钱的链条,通话录音证实了好几起案件的关联,视频更是直接证明了郑成功和几起故意伤害案的关系。公诉的时候,那个U盘作为证据被提交,郑成功的辩护律师还想质疑来源,但后来也没能推翻。
案子判了之后,他想过去找阿强,告诉他这个消息。但去了码头,没找到人。问了几个人,都说不知道。后来有个人说,阿强啊,早走了。什么时候走的?去年冬天。怎么走的?病死的,肺癌,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晚了。后事呢?哪有什么后事,街道上处理的,骨灰撒海里了。
他在码头站了很久。那天风很大,吹得他衣服呼呼响。他看着海,海很灰,天也很灰,分不清界线在哪里。
火车到港区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。他在火车站附近吃了碗面,然后坐公交去码头。公交还是那种老式的,没空调,窗户关不严,冷风从缝里灌进来。他缩在座位上,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。来过很多次了,第一次是2024年,最后一次是2026年,案子判了之后,他就没再来过。
码头到了。
他下车,往前走。码头比几年前冷清多了,那些堆成山的集装箱少了一大半,有些泊位空着,海面上飘着几只海鸥,起起落落的。
他穿过码头,往海边走。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到了一个地方。这里以前是个野滩,没什么人来,他第一次见阿强就是在这附近。现在野滩没了,被填平了,修了一条水泥路,路边立着崭新的路灯。但礁石还在,那片海还在。
他走到礁石边上,站住。
海浪一下一下拍着礁石,哗啦哗啦响。海风带着腥咸的味道,吹在脸上,凉飕飕的。天灰蒙蒙的,云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雪的样子。
他看着海,看了很久。
想起阿强那张脸。瘦,黑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但眼睛亮得很。那双眼睛看着他,说,江哥,这东西你拿着。说,是我在里面的时候偷偷存的。说,我想着,万一有一天用得上。说,江哥是好人,我看得出来。
他想起后来调查的时候才知道,阿强那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。在郑成功手底下干活的时候,吃的苦头不少。后来出来了,身体已经坏了,又没钱看,一直拖着。他交那个U盘的时候,可能已经知道自己活不久了。
他想起最后一次见阿强,是2024年秋天。案子还在侦查阶段,他去港区补充材料,又见了阿强一面。那天阿强精神还好,请他吃了顿饭,就在码头边上的小馆子,要了两个菜,一瓶啤酒。阿强不喝酒,看着他喝。喝着喝着,阿强忽然说,江哥,你说,我这辈子,是不是挺没意思的?他说,怎么没意思?阿强说,从小没爹没妈,在街上混大的,后来跟错了人,干了些见不得人的事,现在成这样。他说,你后来不是出来了吗?阿强说,出来了,但身体坏了。他说,案子判了之后,我给你想办法。阿强笑了笑,说,不用,我自己想办法。
那个笑,他到现在还记得。不是苦笑,也不是装出来的笑,就是笑了一下,像是什么都看开了。
风大了些,吹得他眼睛发酸。他揉了揉眼睛,继续看海。
海还是那个海,灰蒙蒙的,看不到边。浪还是一下一下地拍着礁石,哗啦哗啦响。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:阿强的骨灰撒在哪一片海?那个说“撒在海里了”的人没说清楚,他也没问。可能是这边,可能是那边,可能就在他站的这片礁石下面。不知道,也没法知道。
但他还是想来说几句话。
他站在那里,张了张嘴,发现嗓子有点紧。清了清嗓子,才发出声来。
“阿强,”他说,“那些人,都进去了。”
海浪哗啦哗啦响,像是回应,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见。
“郑成功判了死刑,”他说,“上诉也驳了,维持原判。他手底下那些人,该判的都判了,该关的都关了。一个都没跑掉。”
海浪还是哗啦哗啦响。
“你那个U盘,”他说,“用上了。当庭质证的时候,放了一段录音,郑成功的脸都白了。后来公诉人说,那是关键证据。检察院的人还问过我,提供证据的人是谁,想表示感谢。我说,不用了,他不想让人知道。”
海浪拍着礁石,哗啦,哗啦。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案子判了之后,我想过来告诉你,一直没来成。拖到现在,快两年了。你别怪我。”
海浪声没变,还是那个节奏,哗啦,哗啦。
“我打听过,”他说,“你没有亲人,也没什么朋友。就想着,好歹来跟你说一声。那些人,都进去了。你的东西,用上了。你做的那些事,没白做。”
风更大了,吹得他衣服往后飘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站在礁石边上,看着海。
海面上,那几只海鸥还在飞,起起落落的,有时候扎进水里叼出点什么,有时候就那么飘着。远处有一艘货轮,慢吞吞地往港口方向开,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烟。
他想起阿强说的最后一句话。那天在小饭馆里,吃完饭,要分别的时候,阿强站起来,看着他,说,江哥,你是好人。好人会有好报的。
他说,你也是好人。
阿强笑了笑,摇摇头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他看着阿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,瘦瘦小小的,走得很慢。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,在人群里晃了几下,就看不见了。
那是他最后一次见阿强。
他站在礁石边上,又看了很久。直到天更灰了,风更冷了,那几只海鸥也飞走了,他还站在那里。
忽然,他开口说:“阿强,谢谢你。”
海浪哗啦哗啦响。
他又说了一遍:“谢谢你。”
海浪还是哗啦哗啦响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往回走的时候,他走得很慢。水泥路很平,没有坑坑洼洼,走起来不费劲。他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礁石还在那里,海还在那里,海浪还在一下一下地拍着。
他转回去,继续走。
走到码头边上,他停下来,看了看那些空着的泊位,那些少了大半的集装箱。以前这里很热闹,到处都是人,到处都是机器的声音。现在安静多了,只有几只海鸥在飞。
他往公交站走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他忽然想起来,阿强还没跟他说过自己的全名。从第一次见面到最后一次见面,阿强都只说自己叫阿强。他也没问过。后来想打听,也不知道从何打听起。那个说“骨灰撒在海里了”的人,也不知道阿强的大名。
他站在路边,想了很久。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。
公交站到了。他站在那里等车。天更冷了,他缩着脖子,把手揣进大衣口袋里。口袋里有张纸,他掏出来看,是火车票。返程的,晚上七点。
公交车来了,他上去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车开动的时候,他看着窗外,看着那些码头,那些集装箱,那些空着的泊位,一点一点往后退。
车开到火车站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他下车,进站,候车,上车。还是那趟慢车,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。车开动的时候,他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,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把头靠在窗户上,闭上眼。
想起阿强那双眼睛。瘦,黑,眼窝深陷,但眼睛亮得很。那双眼睛看着他,说,江哥是好人。
他睁开眼,看着窗户玻璃上自己的影子。灰白的头发,皱了的西装,领带有点歪。
他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