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章·尘埃落定(246-250)
246.又一个春天
又一个春天,是2028年的事。
那年的春天来得早。二月还没过完,槐树就发芽了。嫩绿的叶子从枝丫里钻出来,一天一个样。头天看着还是褐色的芽苞,第二天就绽出鹅黄的尖儿,再过两天,竟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嫩叶,在微风里轻轻地抖着,像是刚睁开眼的孩子,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世界。
江平站在小屋门口,看着巷子口那棵老槐树。不是小院子那棵,是另一棵。但看着也亲切。这棵树有些年头了,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,树皮皴裂着,沟壑纵横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可新长出来的叶子却是鲜嫩的,嫩得让人心里发软。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,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,风一吹,那些光斑就晃动起来,明明灭灭的,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手在拨弄着光线。
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不是夏天那种毒辣的烫,也不是秋天那种薄薄的凉,是刚刚好的暖,从肩膀慢慢渗进去,一直暖到心里头。风里带着点泥土的腥味,是春天的味道。那腥味不讨厌,反倒让人觉得踏实,像是土地在睡了一冬之后,终于醒了,伸了个懒腰,呼出一口长长的气。远处有麻雀在叫,叽叽喳喳的,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响亮。
他站了一会儿,回屋拿了件外套,出门。
外套是件灰蓝色的夹克,穿了三年了,袖口有些磨毛,但干净整洁。他穿上身的时候,对着门后那面小镜子照了照。镜子里的他头发花白了大半,脸上的皱纹又深了些,但眼睛还是有神的,目光温和而安定。他抬手整了整衣领,手指碰到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,想着回来得刮一刮。
今天是去法援中心的日子。
每周三上午,他都在那儿值班。免费咨询,不收钱。从退休那年开始,到现在整整四年了,风雨无阻。来的人多的时候十几个,少的时候两三个。什么人都有,什么事都有。有来问拆迁补偿的,有来问劳动纠纷的,有来问离婚分财产的,也有什么都不问,就是来坐坐,说说话的老头老太太。他从来不嫌烦,来的人都给倒杯水,慢慢听,慢慢说。有时候一个问题要解释好几遍,他也不急,换着法子讲,直到人家听明白为止。
他走在巷子里,跟熟悉的人打招呼。这条巷子住了三十年了,街坊邻居都认识。卖早点的老板娘冲他笑,江律师,今天又去值班?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忙着,勺子在大锅里搅动,热气腾腾的,飘出一股葱花和面香。他说,是。修鞋的老头点点头,江律师好。老头戴着老花镜,手里拿着锥子,正在给一只皮鞋上底,头也不抬,但声音里透着熟稔。他说,好。走过杂货铺的时候,老板娘正在往门口摆货,看见他就说,江律师,我家那事儿谢谢你了。他说,不客气,有需要再找我。
走到巷子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小屋的门关着,那块招牌在阳光下亮亮的。招牌是木头的,深棕色底子,上面刻着三个字:“江平所”。是他自己写的字,找巷口的老木匠刻的。所字后面本来还有个“律师事务所”的小字,年深日久,漆掉了,只剩下个模糊的印子。他也不去补,就那么挂着。有人说该换个新的,他说不用,能认出来就行。
三十年了。从刚开业时三十出头的小江,到现在的老江、江律师、江老师。时间就这么过去了,像巷子里的风,看不见,摸不着,但你感觉得到它的存在。它把头发吹白了,把皱纹吹深了,把好多人和事都吹散了,但也把一些东西吹得更坚实了。
他想起了刚开所那会儿。租的这间小屋,二十来平米,办公、会客都在里头。那时候没什么案子,整天坐在屋里等,有时候一整天都没人来。他就看书,看案卷,看报纸,把所有的案例都翻来覆去地看。后来慢慢有了第一个当事人,第二个,第三个。都是些小案子,邻里纠纷、离婚分家、工伤赔偿,没什么惊天动地的,但每一件他都认真办。有人说他太认真,小案子不值得。他说,对当事人来说,再小的案子也是天大的事。
就这样做了三十年。经手的案子有多少,他记不清了。有些人他还记得,有些已经忘了。但有时候走在路上,会有人突然叫他,江律师,你还记得我吗?十年前你帮我打过官司。他仔细看看,想起来了,是那个被拖欠工资的小伙子,现在自己开了店;是那个离婚后带着孩子的女人,孩子都上大学了;是那个被告上法庭的老人,现在身体还挺硬朗。他们笑着跟他说话,眼里有感激。他就想,这三十年,值了。
退休那会儿,女儿说,爸,你该歇歇了。他说,歇什么,又没什么毛病。女儿说,那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忙了。他说,不忙,就是去法援中心坐坐,一周就半天。女儿没办法,只好由着他。老伴走了之后,他更是把这半天当回事,雷打不动。有人问他图什么,他说,不图什么,有事做心里踏实。
走到巷子口,他停下来等红绿灯。对面是条大马路,车来车往,人来人往。这个城市越来越大了,新楼盖了一座又一座,路修了一条又一条,好多地方他都认不出来了。但他还是喜欢走老路,坐公交,一站一站地过去,看看那些熟悉的街景。有的拆了,有的还在,有的变了模样,有的还是老样子。就像人,有的走了,有的还在,有的变了,有的没变。
绿灯亮了,他过了马路,往公交站走去。站牌下已经有人在等车,有背着书包的学生,有拎着菜篮子的老人,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。他站在旁边,安安静静地等。阳光还是暖的,风还是带着春天的味道,远处有鸽哨在响,嗡嗡的,在楼群间回荡。
他想,又一个春天了。
从他来到这个城市,已经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春天。最早的春天,是坐着绿皮火车来的,车窗外的田野一片嫩绿,麦苗刚长起来。他下了车,站在站台上,不知道往哪儿走。后来找到了工作,租了房子,成了家,有了孩子。再后来,开了所,买了房,送走了老伴,看着女儿出嫁。春天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,一年一年,就这么过来了。
公交车来了,他上了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车开动了,窗外的街景缓缓向后移动。他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店铺、楼房、行人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。他知道,再过一会儿,他就要坐在法援中心的桌子后面,听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讲他们的故事,然后尽自己所能,给他们一些建议,一些安慰,或者只是一点耐心。
这就够了,他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