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47.法援中心的门
法援中心的门,还是那扇老旧的木门。
木门是暗红色的,漆皮早就没了光泽,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木纹。门把手是黄铜的,磨得发亮,那是无数双手握过的地方。门的下半截有几道划痕,大概是搬运东西时蹭的。门板上有几个小坑,不知是哪年哪月磕的。门关上时会有“吱呀”一声响,不刺耳,倒是有点亲切,像是老熟人的咳嗽声。
江平推门进去,里面已经有人在等了。
三个。一个老太太,一个中年人,一个年轻人。
屋子不大,二十来平米,东西两面墙各摆着一排塑料椅子,靠窗的位置是咨询台,一张旧桌子,两把椅子。桌上放着几摞文件、一个茶杯、一盒纸巾、一个笔筒。墙上挂着法律援助的条例和值班律师的名单,都装在镜框里,镜面上蒙着一层薄灰。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,长得倒精神,藤蔓垂下来,绕在窗框上。
老太太坐在最靠门的位置,手里拎着个布袋子,看见他进来,眼睛亮了。
那眼睛是浑浊的,但亮起来的时候,像是有光从里面透出来。她大约七十出头,头发花白,梳得齐整,穿一件深蓝色的棉袄,洗得发白了,但干干净净。布袋子是那种老式的购物袋,红色格子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了些什么。她看见江平,身子往前倾了倾,像是要站起来,又忍住了,两只手在布袋子上攥了攥。
“江律师,你可来了。”
她的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点急切,又带着点不好意思。大概觉得来得太早了,怕人家说她。又大概怕今天见不着人,白跑一趟。
江平说:“等久了?”
老太太说:“没有没有,刚来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往旁边瞟了一下。旁边的中年人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年轻人还是看着窗外,像是没听见他们说话。
江平走到咨询台后面,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,坐下,打开本子。
本子是那种最普通的横线本,封皮已经卷了边,里面的纸有些发黄。他翻开新的一页,拿起笔,看了看老太太。
“大娘,您先说。”
老太太站起来,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她坐下来的时候,先把布袋子放在脚边,然后双手放在膝盖上,坐得端端正正。江平注意到她的手很粗糙,骨节突出,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。
“江律师,我儿子不养我……”
她一说这话,眼眶就红了。但她忍住了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她深吸一口气,开始说。
她说她老伴走得早,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。供他上学,给他娶媳妇,帮他把孩子带大。前些年她还能干活,在小区里做保洁,一个月挣一千多,自己花不完,还贴补给儿子。后来腰不行了,干不动了,就回老家待着。儿子在城里打工,过年回去一趟,给她带点东西,给点钱。去年儿子换了工作,去了更远的地方,过年也没回来。今年开春,她给儿子打电话,想让他寄点钱回来,儿子说没钱,让她再等等。等了一个月,又打电话,儿子说等有了再给。她等不了了,村里人给她出了个主意,让她来找法律援助。
“我不是非要他的钱,我就是想让他知道,还有我这个妈……”
她说着,声音有些抖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。
“江律师,你说我这情况,能告他吗?”
江平听着,在本子上记。他写得慢,一笔一画的。他不光是记她说的,也记她的样子、她的神情。三十年了,他知道,有时候当事人说的是一回事,真正想说的是另一回事。你得听,还得看,还得想。
他写完了,放下笔,看着老太太。
“大娘,您别急。这事儿不一定要告。”
老太太抬起头,眼睛里有希望,也有疑惑。
江平慢慢跟她解释。赡养的事,可以先找村委会调解,调解不成再考虑法律途径。调解的好处是不伤和气,快,不用花钱。要是直接去法院,程序长,折腾人,对母子关系也没好处。
“您儿子在哪儿打工?有地址吗?”
老太太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,递过去。江平看了看,是南方一个城市,工厂的地址。
“这样,我先帮您写封信,寄给他。把您的情况说一下,让他知道您不容易。他要是懂事,应该会有反应。要是没反应,再想别的办法。”
老太太愣住了。
“写信?”
“对,写信。您不认字,我来写。写完了念给您听,您觉得行,就寄出去。”
老太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她慌忙用手去擦,可是越擦越多。她低着头,肩膀一抖一抖的,不说话。
江平也不说话,只是把纸巾盒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过了一会儿,老太太止住了。她抬起头,看着江平,说:
“江律师,你真是好人。”
江平笑了笑,没接这话。他拿起笔,开始写信。
信写得简单,平实。说家里的情况,说老人的身体,说她的想念和盼望。不指责,不抱怨,只说事实,说心情。写完了,他念给老太太听。老太太听着,眼眶又红了,但这次是笑着的。
“好,好,就这么写。”
他把信折好,装进信封,写上地址。
“您回去找个邮箱投进去就行。等几天看看。要是他还不理您,您再来找我。”
老太太站起来,把信接过去,小心翼翼地放进布袋子里。她往外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来。
“江律师,这要多少钱?”
江平说:“免费的,不要钱。”
老太太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说不出来。她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,看了江平一眼,然后推门出去了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关上。
那个中年人坐在后面,低着头,不说话。他三十多岁,穿一件灰色的夹克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带着倦容。两只手交握着,搁在膝盖上,手指不停地绞来绞去。从江平进门到现在,他一直低着头,没抬起来过。
那个年轻人靠在墙上,看着窗外。他二十出头,瘦,穿一件黑色的卫衣,帽子扣在头上。从侧面看,他的下巴绷得很紧,像是咬着牙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一半亮一半暗,看不清表情。
江平看了看他们,说:
“下一位。”
中年人抬起头,站起来,走过来。他走路的时候拖着脚,像是很累的样子。他在江平对面坐下,两只手还是绞在一起,没松开。
“江律师,我是来问劳动仲裁的事……”
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江平点点头,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法援中心的门,又开始了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