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48.排队的人
排队的人，越来越多了。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，每周三来法援中心咨询的人越来越多。有时候排到门外，有时候排到巷子里。
最早是三四个人，后来变成五六个，再后来就成了十来个人。那天江平来的时候，门口已经站了一串，从门边一直排到巷口的电线杆底下。他站在巷子口数了数，十一个。有站着的，有蹲着的，有坐在自己带的小马扎上的。没人说话，都安安静静地等着，像是一排在医院挂号的患者。
有老有少，有男有女。有的穿着旧衣服，有的穿着工作服，有的穿着校服。一个年轻人穿着外卖骑手的黄马甲，头盔夹在腋下，低着头看手机。一个中年妇女穿着工厂的工装，袖子上还沾着油渍，大概是刚下夜班就直接过来了。一个老大爷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，手里拎着个塑料袋，袋子里装着几个馒头，大概准备当午饭。还有两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，挤在一起，小声说着什么。他们不说话，就等着。
江平走过去的时候，有人认出他来，想站起来打招呼。他摆摆手，示意不用。他推开门，回头看了一眼队伍，然后进去了。
从那天开始，他调整了时间。原来九点开始，改成八点半。中午也不休息了，连着接。他让林芳菲帮他买了两个保温饭盒，早上把饭装好带过来，得空的时候扒几口。有时候忙起来，饭就凉了，他也不在意，照样吃。
江平一个一个接。快的时候十分钟一个，慢的时候半个钟头。有时候到下午两点还没吃午饭。
快的，是那些案子简单的。比如问怎么写起诉状，问去哪儿立案，问需要什么材料。他三言两语说清楚，在纸上写下来，交给人家。人家道了谢，走了。
慢的，是那些案子复杂的。有的事扯了好几年，材料装了一袋子，他得慢慢看，慢慢问，慢慢理出头绪。有的不是案子的事，是人心里有事，说着说着就哭了，他得听，得安慰，得让人把眼泪流完再说话。有的是老人，耳朵背，说话得大声，一遍听不清就说两遍，两遍听不清就说三遍。
那天有个老太太，八十多了，一个人来的。她说的事其实不大，是跟邻居的宅基地纠纷。但她说不清楚，一会儿说东，一会儿说西，一会儿又扯到几十年前的事。江平也不急，就那么听着，偶尔问一句。说到后来，老太太忽然不说了，看着他，问：“你咋这么有耐心？”
江平愣了一下，说：“也没啥，慢慢听就是了。”
老太太说：“我儿子都不听我说这些。”
江平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林芳菲有时候来帮忙。她坐在另一边，接那些简单一点的案子。她认人的时候少，认案子的时候多。那些材料，她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。
她是退休法官，干了三十年民事审判，什么案子没见过。一份诉状递过来，她扫一眼就知道哪儿有问题。一沓材料摆面前，她翻几下就能理出时间线。当事人还在那里颠三倒四地讲，她已经在本子上写好了法律关系图。
江平有时候看她接案子，心里想，还是专业的厉害。他做了这么多年律师，更多的是凭经验，凭对人的理解。林芳菲不一样，她是凭逻辑，凭对法律的透彻掌握。两个人配合起来，倒是互补。
有时候案子太复杂，她会让当事人两边都讲一遍。她听江平问，江平听她分析。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，把事情的方方面面都捋清楚了，再给当事人出主意。当事人走的时候，脸上都带着松了一口气的表情。
小赵和念平也来。他们站在旁边，听着，学着。有时候帮忙倒水，有时候帮忙递材料。
小赵是江平律所的年轻律师，三十出头，脑子活，手脚勤快。他来了也不多说话，就站在一边听。听完了，有时候会问江平一两句，江平就给他讲。讲这个案子为什么这么处理，那个问题为什么那么回答。小赵点头，记在心里。
念平是政法大学的学生，大三了。他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江平这儿的事，自己找来的。第一次来的时候，站在门口不敢进来，后来被江平看见了，叫进来坐。他坐在角落里，听着江平和林芳菲接案子，眼睛亮亮的。后来每周三都来，帮着倒水递材料，跑跑腿。江平问他怎么不来咨询，他说：“我就是想看看真正的律师怎么干活。”
那天，有个记者来了。她站在门口，拍了几张照片。
记者是个年轻的姑娘，扎着马尾，背个帆布包，像个大学生。她先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看着排队的人，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。然后她掏出手机，拍了几张队伍的照片。又拍了一张门牌号，一张墙上的值班表。她犹豫了一下，走进来。
江平正在接一个案子，没顾上她。她就站在旁边等，看着江平跟当事人说话，看着林芳菲翻材料，看着小赵和念平在一边站着。她看得认真，眼神里有一种江平熟悉的东西，那是年轻时候的自己，对这个世界还有着好奇和敬畏。
等江平接完那个案子，她走过去，说明了来意。原来是一家法制报的实习记者，听说这儿有个退休律师做免费咨询，想来看看。
江平说：“看吧，随便看。”
她就在角落里坐下，待了一上午。走的时候，又拍了几张照片。
后来照片登在报纸上。标题是：江平法律咨询，排队的人。
照片是黑白的，拍的是一串背影，从门口一直排到巷子里。有高有矮，有胖有瘦，有男有女。看不清脸，只看得见那些背影在等着，安安静静的。门是暗红色的，上面有块小牌子，写着“江平法律咨询”。
江平看见那张报纸，没说话。
他是在法援中心的桌子上看见的。不知道谁放那儿了，报纸翻到那一页，压平了。他看了好一会儿，目光从那一串背影上扫过。他想，这里面有多少人，是来过这儿，又走了的。他们带着问题来，带着答案走。或者，带着安慰走。或者，只是带着一点希望走。
林芳菲在旁边说：“江平，你成网红了。”
他笑了笑。
那笑，很轻。
像是窗台上那盆绿萝的新叶子，刚刚展开，还带着点嫩绿。像是一阵风从门口吹进来，带着巷子里的尘土味和春天的气息。像是什么东西落在心上，轻轻的，不重，但你感觉得到。
他没说网红不网红的事。他只是想起那些排队的人，想起他们的脸，想起他们说话时的样子。他想，其实没什么，就是有需要的人多了，他就多做一会儿。有人需要，他就做。一直做到做不动为止。
窗外，阳光还是那么好。巷子里，新的排队的人已经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