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十年两隔,双狱共生第1章 ICU
书名:迟烬春风之一(惘归)·初薰风起晋归处 作者:龙湖的小骨 本章字数:6904字 发布时间:2026-04-13

第1章 ICU生死约定,瞒天换名

海市第一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外,消毒水的味道浓稠呛人,惨白的长条灯光平铺在冰凉地砖上,将整条走廊衬得死寂压抑。往来医护人员脚步放得极轻,白大褂衣角擦过墙面,连细微声响都显得格外刺耳,仿佛稍大一点动静,就能戳破这片凝滞的绝望。

孟文安背靠着墙面,指尖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,烟身被指腹反复揉搓,褶皱层层叠叠。胸腔里积压的悲愤与煎熬翻涌不休,脑海一遍遍回放小妹孟椿枫被推进手术室前,奄奄一息攥紧他手腕托付后事的模样。那时候她浑身插满导管,失血让唇色惨白如纸,微弱的呼吸扯着胸腔,每一句叮嘱都耗光了仅剩的力气。

“哥,千万别让阿晋寻死……让他好好活着……十年……十年足够让他忘记我……别让他来找我……”

短短几句话,字字剜心,像是细针密密麻麻扎进孟文安心口。他喉头死死哽咽,鼻腔酸胀得发酸,眼底布满交错纵横的红血丝,连日奔波、煎熬、筹谋压垮了他素来沉稳的心性。他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,强迫自己收敛翻涌失控的情绪,指尖松开揉烂的香烟,扔进身侧垃圾桶,抬手推开监护室厚重的隔音房门。

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响在空旷房间回荡,单调、冰冷,一下下敲在人心上。病床上的顾晋修面色惨白如宣纸,唇瓣干裂起皮,几道细小裂口渗着干涸的血痂,长长的睫毛无力垂落,遮住眼底所有情绪。他浑身缠绕监测管线,输液针稳稳扎在小臂,整个人虚弱萎靡,浑身散发着浓重的死寂,求生欲近乎归零。

几天前那场毁灭性的车祸,依旧清晰刻在所有人记忆里。领证前三日,孟椿枫怀着刚满两月的身孕,与顾晋修沿着滨河步道散步,满心欢喜挑选婚礼布置的栀子花盆栽。当年施暴侵犯过孟椿枫的林子又刑满释放,心底积压数年的恨意彻底扭曲,驾车高速直冲二人,目标直指顾晋修。千钧一发的瞬间,孟椿枫没有半分犹豫,拼尽全力一把推开身侧爱人,自己直面疾驰而来的轿车,整个人被狠狠撞飞十余米,浑身重伤陷入深度昏迷,腹中胎儿当场没能保住。

事故现场鲜血遍地,救护车抵达时,所有人都判定她伤势过重无力回天。顾家上下、周遭亲友、到场警员全部认定孟椿枫一尸两命,早已撒手人寰,唯有孟文安在混乱中抓住一线生机,动用孟家全部人脉资源,悄悄把重伤昏迷、尚有微弱生命体征的妹妹转移至孟家亲属私人专科医院救治,对外封锁全部消息,亲手制造孟椿枫亡故的完整假象。

顾晋修亲眼目睹爱人倒在血泊,亲眼看见医护宣告抢救无效,巨大的崩溃击溃了他所有理智。处理完车祸肇事方、配合警方做完笔录后,他回到空无一人、本该用来筹备婚房的公寓,拿美工刀割破手腕,失血休克后被管家及时发现送进ICU抢救。醒来之后,他没有半分求生念头,日日静静躺着,一心只求追随孟椿枫赴死,世间再无半分值得他留恋的事物。

孟文安缓步走到病床边,皮鞋踩在防静电地板上,发出轻微沉闷的声响。他居高俯瞰这个被绝望彻底啃噬的年轻男人,心底五味杂陈,爱恨死死交织缠绕。怨他防备不足,没能护住身怀骨肉的爱人,让小妹承受碎骨之痛;疼自家从小护到大的小妹,落得昏迷不醒、与世隔绝的下场;又感念多年前顾家出手相救孟家祖辈的救命之恩,不能眼睁睁看着顾晋修随妹妹一同赴死。万般沉重情绪揉杂沉淀,最终化作冷硬、不带半分温度的话语,在寂静病房缓缓响起。

“顾晋修,你没有资格追随她而去,不要打扰她的轮回路。她这一辈子,最不想见的人,就是你。”

顾晋修睫毛轻微颤了一下,没有睁眼,指尖微微蜷缩,没有多余反应。

孟文安望着他毫无生气的模样,语气加重,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:“既然你保护不了她,护不住你们尚未出世的孩子,如今就安安稳稳地待着,别再去搅乱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。十年,我给你十年时间。我要你好好活着,把你手里的顾氏集团扩张深耕,做成国内乃至全球行业顶尖企业,这是我小妹孟椿枫,对你最后的、也是唯一的要求。”

“这十年里,有三条铁律,你必须牢牢刻在心底,敢触犯其中任何一条,我孟家就算拼尽所有人脉、家底,也绝不会放过你。第一,不准踏入豫省半步,方圆百里都不许靠近;第二,不准以任何方式打听她的墓地所在,网络、私家侦探、亲友打探,哪怕一丝一毫相关消息都不许探寻;第三,不准出现在我孟家任何一个家人面前,从今往后,永远消失在我们所有人的视线里。”

“当年你们顾家对我孟家的救命恩情,我们孟家兄弟牢牢铭记在心,这笔恩情,由我们兄弟几人穷尽一生慢慢偿还,无需你挂怀。但我小妹,已经用她一条性命,还清了你和她之间所有牵扯、所有情爱纠葛。从此刻起,你们两清,你和她,再无半分瓜葛。不要再来打扰她,十年,就十年。等十年期限走完,她魂魄彻底走远、魂归净土,你想做什么,是生是死,全部随你心意。只是现在,不行,绝对不行。”

孟文安的声音裹着压抑到极致的悲痛与滔天怒火,在空旷监护室来回回荡,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冰冷空气里。他抬手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枚素圈银戒,戒指款式简约朴素,没有任何花纹雕琢,长年被人贴身佩戴打磨得光滑温润,戒指内侧精细刻着两个小字,一侧“晋”,一侧“枫”,一笔一画都是当年顾晋修亲手打磨镌刻,是二人私定终身、预备领证交换的定情信物,是那段纯粹炙热爱恋最真切的见证。

车祸当日,这枚戒指被孟椿枫死死攥在掌心,转移时孟文安一并收走,如今亲手归还。

他将银戒轻轻放在顾晋修枕边,金属接触床单,发出一声细微轻响。说完这番决绝的话,孟文安直起身,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上心如死灰的男人,眼底没有半分留恋,转身大步离开病房,脊背依旧挺拔,可步伐间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沉重。

病房重门闭合,隔绝外界声响,冰冷仪器依旧循环发出规律的“滴滴”声。原本如同失去魂魄、毫无回应的顾晋修,在听完孟文安全部决绝话语、感受到枕边熟悉银戒传来的淡淡温度后,紧闭的双眼剧烈微微颤动,纤长睫毛反复轻抖。监护仪屏幕上原本平缓近乎贴成一条直线的心电图,骤然掀起几丝微弱起伏,单调线条终于有了一丝鲜活波动,仿佛沉沦死寂深渊的灵魂,被一句嘱托、一枚旧戒,勉强拽回一缕微弱生机。

守在走廊门外的顾母,头发一夜花白大半,佝偻着脊背,双手紧紧交握在腹前,见孟文安推门走出,连忙快步上前,苍老脸上布满浓重担忧与化不开的愧疚,眼眶红得发胀。不等顾母开口询问病房内情况,监护室内部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,白大褂医护成群神色紧张冲了进去,监护仪尖锐刺耳的警报声穿透门板隐约传出,尖锐的声响瞬间攥紧顾母的心脏,老人家双腿一软,险些当场栽倒,被身侧顾家大嫂及时搀扶住。

孟文安迅速收敛眼底翻涌的戾气与伤痛,对着顾母微微躬身,脊背微微弯曲,语气裹着难以遮掩的疲惫,又带着几分歉意:“顾奶奶,实在对不住,方才病房里我没能控制住情绪,说了不少重话。顾小叔和我小妹,终究缘分太浅,兜兜转转走到这般结局,谁也怨不得,只能怪命运刻意捉弄。”

“我代表整个孟家,给您带一句话。当年顾家对孟家的救命恩情,往后我们兄弟几人逐一偿还,半分不敢忘怀。只是顾小叔与我妹妹之间,从此刻起彻底割裂,再无牵扯。二人终究没能正式领证,不存在法律夫妻名分,我妹妹所有后事,由我们孟家带回老家独自操办安葬,不劳顾家费心奔波。”

“等顾小叔彻底清醒康复,还劳烦您多劝解开导他。该放下的执念,就放下吧,放过长眠的小风,也放过他自己。往后逢年过节,我们孟家依旧上门探望问候您老人家,家中但凡有任何琐事难处,您尽管吩咐,孟家绝无半句推脱。”

话音落下,病房内走出主治医生,脸上带着松快的笑意,快步走到顾母身旁汇报:“老太太放心,方才病人生命体征骤然波动我们紧急检查,如今求生意识明显苏醒,心率、血压稳步回升,已经脱离致命危险,后续静心休养就能慢慢恢复。”

顾母与长子顾杨悬在半空的心总算落地,长长吐出一口压抑许久的浊气。顾杨是顾晋修的亲大哥,比弟弟年长整整十六岁,行事稳重周全,这些日子全权打理顾家内外,眼底早已布满浓重倦色。顾杨身侧依偎着尚且年幼的顾森,孩童年纪尚小,不懂成年人之间生死别离的沉重,只是懵懂望着监护室紧闭的房门,牢牢记住这位痛失挚爱、一蹶不振的小叔叔。

顾家内部关系简单清晰,顾母四十岁高龄才生下顾晋修,属于老来得子,全家上下都把这个小儿子捧在手心,从小到大从未让他受过半分委屈、吃过一点苦头。顾杨婚后独子顾森,比顾晋修整整小十六岁,叔侄二人自小亲近无间,顾晋修素来偏爱这个乖巧懂事的侄子,时常带他出门游玩、购置书籍玩具。彼时无人知晓,这个懵懂孩童顾森,数年之后会远赴豫省分公司任职,偶然撞见更名重生的孟初薰,一张照片直接打破十年禁令,成为解开所有人命运谜团的关键人物。

孟文安没有再多做寒暄,简单与顾杨点头示意告别,转身快步走出医院大厅,驱车连夜奔赴百里之外的豫省泰康市。他没有去往殡仪馆筹备虚假丧仪,一路油门踩到底,直奔孟家远房堂姐开设的私立专科医院。

医院顶层隔绝外人的VIP无菌病房里,静静躺着外界所有人都以为早已亡故的孟椿枫。

那场惨烈车祸之中,孟椿枫从来没有真正离世,只是头部遭受猛烈撞击,颅脑重创陷入长久深度昏迷,身上多处粉碎性骨折,失血严重,仅剩一线微弱生机。孟文安在现场当机立断,动用全部人脉切断消息流通,安排堂弟借着夜色掩护,将重伤昏迷的妹妹秘密转移到私人医院封闭救治,对外统一散播不治身亡的消息,甚至简单布置一场假葬礼,来瞒住顾家。

彼时顾家全员沉浸在丧亲的巨大悲痛与自我自责之中,再加上孟文安当日放下的三条严苛禁令,顾家上下恪守承诺,不敢踏足豫省半步,更不敢私下打探任何关于孟椿枫的消息,孟文安这场瞒天过海的布局,就此安稳落地,全程没有泄露半分破绽。

孟家所有至亲围坐在病房外的会客室,彻夜商议妹妹苏醒之后的后路。所有人一致认定,必须彻底抹去孟椿枫过往所有人生痕迹,斩断她与海市、与顾晋修相关的一切,给她改换全新姓名,在豫省小城开启完全陌生的人生,避开过往所有伤痛与纠缠。

几番斟酌筛选,众人最终定下“初薰”二字,从此世间再无孟椿枫,唯有孟初薰。薰风即是初春暖风,春风初起,万物褪去寒冬萧瑟、迎来新生,暗含家人心底的期许:愿她彻底遗忘车祸、伤痛、情爱带来的所有苦难,往后余生平安顺遂,再无揪心执念。

半月之后,孟椿枫终于缓缓睁开双眼,头部创伤带来的失忆牢牢锁住她前半生所有记忆,望着围在床边的一众亲人,眼底满是茫然无措。孟家人提前统一完整说辞,语气温柔耐心地向她解释过往:“你下班途中遭遇严重车祸,头部受创,遗忘了一部分无关紧要的旧事,不必强行深究,安心休养即可。改名是家中长辈寻访大师测算,原来的名字命格单薄,招来无妄灾祸,改换名字便能避开灾厄,保往后岁岁平安。”

孟初薰本就性情温顺柔软,向来信任家中兄长长辈,面对家人完整的说辞没有半分怀疑。既然过往记忆一片空白,便不必强行追忆;既然家人提议改换姓名避灾,她便坦然接纳。她轻轻点头,没有追问半句关于从前、关于海市、关于某个刻在心底的人,安静配合医院后续康复治疗,身体一日日好转,不出两月顺利办理出院手续,回到孟家老宅定居,正式以孟初薰的身份,开启一段她以为平淡安稳、实则暗藏深渊的全新人生。

孟文安心底始终存着一份朴素的私心,他只盼妹妹远离充满伤痛的海市,远离顾晋修,寻一个性格踏实本分、家世普通无牵扯的本地人相伴度日,在豫省小城柴米油盐的平凡烟火里,慢慢抚平失忆之下潜藏的伤痛。他多方托人打听筛选相亲人选,层层核查表面履历,最终锁定退伍回乡的程健,只看见对方退伍军人的体面身份,因为程健一家常年在郑市未打听到其游手好闲、嗜赌花心的内里底色。

孟文安不动声色铺垫往来,循序渐进促成二人相亲、定亲,满心以为这是能庇护妹妹一生安稳的归宿,谁也没能预料,这一场仓促草率的姻缘,会将失忆懵懂的孟初薰,推入长达七年层层叠加、无边无际的水深火热炼狱。

此刻豫省老宅里静养的孟初薰,尚且对未来的磨难一无所知,每日只是安静打理家务、陪伴家中长辈,心底一片空白平和,偶尔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,却无从探寻根源。

她不知道,在百里之外的海市,有一个男人,攥着那枚刻着两人名字的银戒,守着十年冰冷约定,即将远赴异国,独自坠入无边无际、永无喘息的黑暗与漫长煎熬。

海市医院,顾晋修在监护室躺了七天七夜,药物褪去后终于缓缓睁开双眼。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落进病房,落在他苍白瘦削的脸颊,光线温暖,刺得他眼底发疼。他没有失控哭闹,没有歇斯底里崩溃,只是静静平躺在床上,目光空洞凝滞地望着纯白天花板,眼底一片死寂,像一潭不见底的死水,再无半分往日鲜活暖意。

唯有枕边那枚银戒,被他指尖死死攥在掌心,指腹用力收紧,指节泛出发白的青白色,自苏醒那一刻起,一刻也不曾松开。金属冰凉的触感,是支撑他遵从十年约定、勉强活下去的唯一念想。

休养半月,顾晋修身体基础伤势完全康复,到了办理出院手续的日子。他站在病房落地窗边,静静俯瞰楼下海市川流不息的街头,身形依旧挺拔修长,周身却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刺骨冷漠。从前那个眉眼带笑、温柔热忱的顾晋修,早在那场血色车祸、孟文安带来“一尸两命”噩耗的冬日,彻底埋进绝望深渊,再也找不回来。

助理何力默默守在一旁,低头整理出院单据,全程不敢多说一句多余劝慰的话。他跟随顾晋修八年,完整见证老板与孟椿枫相伴数年的甜蜜时光:二人结伴去海边等日出,二人一起在别墅厨房并肩做饭,趴在图纸上勾画属于二人的婚房,从前顾晋修望向孟椿枫的眼神,温柔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。短短一场意外,天翻地覆,他眼睁睁看着自家老板从云端跌落谷底,变得沉默寡言、心如死灰,满心心疼,却找不到半分合适的言语宽慰。

不多时,顾杨牵着年幼的顾森快步走入病房。顾杨看着眼前判若两人的亲弟弟,心口一阵尖锐刺痛,放缓脚步走到窗边,沉声开口询问:“阿晋,你当真考虑清楚了?真的要走吗?”

顾晋修缓缓侧过身,眼底情绪淡得近乎虚无,只淡淡吐出一个单薄的字:“嗯。”

“H国海外分公司长期是集团短板,常年管理混乱,必须有人常驻全权统筹。大哥你要留守海市,照料母亲、打理国内总公司,还要兼顾顾森学业,分身乏术,海外这块,我去坐镇最合适。”他目光轻轻落在身侧孩童顾森柔软的发顶,抬手缓慢、轻柔地摸了摸侄子的头顶,死寂心底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柔软涟漪,语气难得添上一点微弱温度,“小森,好好读书,快快长大,未来整个顾氏集团,还要靠你撑起来。小叔叔先远赴海外,替你铺好前路,等你成年学成,就能接手我的事业。”

顾森仰起稚嫩小脸,望着憔悴消瘦、眼底毫无笑意的小叔叔,眼眶瞬间通红,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滚落,声音哽咽发颤:“小叔,你才刚好起来,能不能留在家里休息一段时间再出去工作?我舍不得你走……”

顾晋修喉间微微发涩,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落寞沙哑:“小叔已经痊愈了,能照顾好自己。在弄丢你小婶婶的那一刻,我就再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家了。”

“但我答应过她,要将顾氏做到行业顶尖,我必须兑现这个承诺。往后家里奶奶、爸爸妈妈,就靠你来照顾了好吗?”

顾森用力抬手抹掉脸颊泪水,重重点头,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认真承诺:“我答应小叔!我会好好读书,好好陪着奶奶,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,每天和我视频,我每天都会想你!”

海市国际机场人声鼎沸,来往旅客行色匆匆,广播循环播放登机播报,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声响、交谈喧闹声层层交织,满是鲜活热闹的人间烟火。可周遭所有喧嚣,尽数与顾晋修隔绝,仿佛他独自置身一层透明冰冷的屏障之中。

他一身纯黑长款风衣,身形孤挺,手中只拎一只极简黑色小型行李箱,何力紧随其后随行。二人抵达国际航班检票口,等候核验登机牌,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银戒裸露在外,在机场顶灯之下,泛着一层清冷淡薄的银光。

“阿晋!”

一道颤抖苍老的呼唤自身后传来,裹挟着无尽不舍与撕心裂肺的心痛。

顾晋修缓慢转身,看见顾母在顾家大嫂搀扶之下,脚步虚浮颤颤巍巍朝他走来。老人家一头黑发大半染白,脸颊布满纵横泪痕,浑浊眼底盛满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不舍,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欲坠。

看着从前总围着自己撒娇、眉眼永远带着笑意的小儿子,如今冷漠寡言、心如死灰,顾母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,疼得无法呼吸:“阿晋,你当真忍心抛下妈妈,独自远赴异国?妈妈舍不得你,舍不得啊。”

顾晋修望着年迈母亲憔悴哀戚的模样,心底翻涌浓重愧疚,脊背微微躬身行礼:“妈,是儿子不孝。我不敢继续留在这里,我怕克制不住心底思念,违背和孟文安的约定,我怕我会不顾一切奔赴她的地方,去她的墓地打扰她长眠。唯有远远离开这片故土,守在万里之外,我才能守住和她、和孟家的约定,对不起。”

“都是造孽……枫丫头一条性命没了,你又变成这般模样,全是命数捉弄人。”顾母抬手不断擦拭眼角泪水,哽咽出声,“好,妈不拦你,在外万事小心,无论做出任何决定,务必第一时间告知家里,好不好?”

“好,您在家保重身体,我走了。”

顾晋修没有再多半句拉扯,转身径直走入检票通道,挺拔孤冷的背影决绝向前,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回望一眼身后故土与亲人。

巨型客机在跑道加速滑行,冲破厚重云层,腾空飞向遥远的H国国境。机舱密闭空间里,顾晋修靠窗静坐,掌心始终牢牢攥紧那枚刻着“晋”与“枫”的银戒。

这趟远行,承载一纸冰冷十年约定,承载他无处安放的绵长思念,承载往后三千六百多个日夜无边无际的自我囚禁、煎熬与漫长等待。

千里之外的豫省小城,孟初薰尚且活在失忆带来的空白平静之中,全然不知,大洋彼岸有一个男人,为她困在十年孤独炼狱,日夜活在失去她的自我惩罚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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