H 国国际机场的落地广播响起时,客舱里响起细碎的整理声,唯有靠窗的男人一动不动。
顾晋修侧脸贴着冰凉的舷窗,指尖死死攥着那枚素圈银戒,指腹反复摩挲内侧凹凸的刻痕。飞机穿过云层颠簸了一下,他垂着眼睫,没有任何多余反应,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,他没合过一次眼,没碰过一口餐食,手边的冰水从满杯放到常温,也没动过一口。何力坐在旁边的位置,全程大气不敢出,只能时不时侧头看一眼自家老板,心底沉甸甸的。
他跟了顾晋修八年,从前的老板是什么样子?眉眼永远带着温软笑意,说话温和有礼,会记得每个下属的生日,会在加班晚了的时候主动请大家吃夜宵,和孟小姐在一起的时候,整个人都发着光。
可现在,不过一场车祸,一场葬礼,几句冰冷的禁令,那个鲜活的人就彻底死了。剩下的这个躯壳,沉默、冰冷、浑身裹着生人勿近的寒气,眼底只剩一片化不开的死寂。
飞机平稳落地,廊桥对接完成,乘客陆续起身取行李。顾晋修缓缓直起身,将银戒重新戴回左手无名指,指尖调整了一下位置,恰好卡在最贴合的刻度。这是他的习惯,哪怕戴了好几年,也总要确认一遍位置,就像确认某个人还在自己身边。
“老板,车已经在 VIP 通道外等着了,先去公寓还是先去分公司?” 何力拎着公文包跟上他的脚步,低声询问。
“公寓。” 顾晋修吐出一个字,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是很久没说过话。
黑色轿车平稳驶出机场,汇入 H 国午后的车流。窗外是陌生的街景,外文招牌鳞次栉比,行人说着听不懂的语言,一切都是崭新的、陌生的,没有一丝一毫关于孟椿枫的痕迹。顾晋修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,节奏很慢,一下,又一下,像在数着什么。
数着日子,数着距离十年期满,还有多少天。
公寓是何力提前一周租好的,位于市中心顶层复式,视野开阔,安保严密,符合顾晋修的身份。可推开门的瞬间,何力就愣住了。
客厅的布局、沙发的款式、窗帘的颜色、甚至阳台花架的高度,都和海市那套顾晋修与孟椿枫同居的公寓,一模一样。
“按我给的图纸布置的?” 顾晋修迈步走进客厅,指尖拂过沙发靠背,布料的触感和从前那套分毫不差。他的目光扫过全屋,最后落在空荡荡的阳台花架上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“是,按您发的施工图一比一还原的,家具都是同品牌同款,窗帘布料也找的原厂。” 何力连忙应声,“栀子花盆栽我已经吩咐人明天一早就送过来,选的都是重瓣白栀,和以前阳台上的品种一样。”
顾晋修 “嗯” 了一声,没再多说,径直走向主卧。
主卧的陈设复刻得更彻底。床头柜上摆着同款台灯,衣柜里按季节挂好了衣物,甚至连梳妆台上的空首饰盒,都和从前孟椿枫用的那只一模一样。顾晋修站在卧室中央,环顾四周,密闭的空间里没有她的气息,只有陌生家具散发出的淡淡木材味。
他抬手解开风衣扣子,随手搭在椅背上,走到床边坐下。床垫软硬度刚刚好,和家里的一样。他缓缓躺下去,侧脸陷在枕头里,闭上眼睛。
没有熟悉的洗发水香味,没有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声,没有清晨醒来看见的温柔眉眼。
空的。
到处都是空的。
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钝钝地疼,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。顾晋修睁开眼,望着素白的天花板,左手抬起,无名指上的银戒映入眼帘。他指尖轻轻转动戒指,低声开口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小风,我到了。”
“这里和家里不一样,街不一样,话不一样,什么都不一样。”
“不过屋子是按我们以前的样子装的,你要是在,肯定会喜欢。”
“明天栀子花就送来了,我记得你说过,重瓣的香,开的时候满阳台都是甜的。”
他一句句说着,语速很慢,像是真的在和身边人闲谈日常。空荡的卧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,轻轻回荡,又慢慢消散在空气里,没有半点回应。
何力站在卧室门外,听见里面断断续续的低语,脚步顿住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他不敢进去打扰,只能悄悄退到客厅,站在阳台边透气。他早就知道老板执念深,可亲眼看见一个人把自己活成一座囚牢,还是忍不住心惊。
那天下午,顾晋修没出门,也没处理工作,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对着空落落的阳台,坐了整整一下午。何力把分公司的资料放在茶几上,他一眼都没看。
直到暮色降临,城市灯火次第亮起,透过落地窗洒进满屋流光。顾晋修才缓缓站起身,走到落地窗前,俯瞰脚下整片霓虹璀璨的异国夜景。
万家灯火,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。
“何力,” 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淡,“分公司的资料,明天全部拿到办公室。从下周开始,所有项目周报直接递到我这里,中层以上管理人员,三天内全部重新考核。”
何力连忙应声:“好的老板,我明天就安排。”
“还有,” 顾晋修顿了顿,指尖轻轻划过冰凉的玻璃,“以后所有应酬、宴会、名流邀约,一律推掉。我不参加任何私人场合,只谈工作。”
“明白。”
何力心里清楚,这不是什么工作狂上位,这是自我放逐。老板是打算把自己彻底钉在工作上,用无休止的忙碌填满所有空隙,不让自己有半分空闲去想,去痛,去崩溃。
用工作,慢慢凌迟自己。
第二天一早,栀子花盆栽准时送到。三盆长势正好的重瓣白栀,花苞缀满枝头,有几朵已经微微绽开,清甜的香气漫开来,瞬间给冷寂的公寓添了一丝活气。顾晋修亲自蹲在阳台,把花盆一一摆到花架上,位置、间距,都和从前分毫不差。
摆完之后,他就坐在阳台的藤椅上,看着那几盆花,坐了很久。
上午九点,顾晋修正式出现在顾氏海外分公司。
整栋办公楼气氛紧绷,所有人都听说了总部空降的新负责人,年轻、手段狠、背景深,没人敢掉以轻心。顾晋修走进办公大区,一身黑色西装,眉眼冷冽,周身气压低得吓人,沿途员工纷纷起身问好,他连眼神都没给一个,径直走向顶层总经理办公室。
第一天上班,就是雷霆手段。
连续三场会议,从市场部到财务部,再到运营部,顾晋修只听数据,只看结果,不合格的方案当场打回,不作为的主管当场停职。整个分公司被他整顿得人人自危,所有人都知道,这位新来的顾总,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。
午休时间,员工们三三两两去食堂吃饭,顶层办公室的灯依旧亮着。
何力提着简餐进去的时候,顾晋修正低头看并购案,笔尖在文件上勾画,神情专注。“老板,先吃点东西吧,您从昨天到现在,几乎没怎么进食。”
“放着。” 他头也没抬。
“都凉了,您多少吃两口,不然身体扛不住。” 何力硬着头皮劝。
顾晋修笔尖一顿,缓缓抬起头,眼底没什么情绪:“何力,做好你分内的事。”
语气很淡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。何力不敢再多说,放下餐盒退了出去。
等他傍晚再进去收拾的时候,餐盒原封不动放在那里,一口都没动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。
顾晋修彻底成了分公司的传说。每天最早到,最晚走,办公室的灯永远亮到凌晨;永远一身冷色西装,永远面无表情,永远只谈工作;左手无名指那枚素圈银戒,永远戴在手上,从来没摘过。
H 国上流圈子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位年轻的中国掌权人。容貌出众,身家雄厚,手段凌厉,单身独居,几乎是完美的联姻对象。无数名门名媛、商界千金想方设法制造偶遇,送礼物、递邀请函、在酒会堵人,花样百出。
无一例外,全被顾晋修冷着脸挡了回去。
有一次商界晚宴,主办方硬拉着一位财阀千金介绍给他,女孩娇羞地伸手,想和他握手。顾晋修站在原地没动,只是抬了抬左手,无名指上的银戒在水晶灯下格外显眼。
“我已婚。” 他语气平淡,却带着十足的疏离,“我太太性子敏感,不便和异性走太近。”
全场瞬间安静,女孩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尴尬地收回了手。
这件事很快传了出去,所有人都知道顾晋修已婚,妻子在国内,他对妻子敬重得很。只有何力知道,哪里是什么敬重,是他心里那道位置,永远空着,也永远满着。
满的是他深爱的孟椿枫,空的是往后所有的岁月。
入职第三个月,顾晋修主导的第一个并购案落地,顾氏海外分公司的市场份额直接涨了三成。庆功宴上,高管们轮番敬酒,顾晋修喝了几杯,借口透气提前离场。
何力跟着他出来,看见他站在酒店露台的阴影里,指尖夹着一支烟,却没点燃。他就那么夹着烟,望着远处的夜色,另一只手轻轻摩挲着无名指的戒指。
“老板,风大,要不要先回去?” 何力小声问。
顾晋修没回头,沉默了很久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何力,你说十年,是不是很长?”
何力一愣,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“好像很长,三千多天,熬不到头。”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,笑声很轻,带着涩意,“又好像很短,短到我怕十年到了,我还没做好去找她的准备。”
何力心口一沉,猛地抬头:“老板!您别这么想……”
“开玩笑的。” 顾晋修打断他,把那支没点燃的烟捏碎,扔进旁边的垃圾桶,“走吧,回去了。明天还有会。”
他转身往电梯走,背影挺拔,却孤冷得厉害。何力跟在后面,看着他左手无名指的银戒,心里隐隐发慌。
他有种预感,这十年,不会是愈合的十年。
只会是一场漫长的、不见天日的自我囚禁。
回到公寓的时候,夜已经深了。顾晋修没有开灯,借着窗外的路灯光亮,径直走到阳台。夜风拂过,栀子花的清甜香气扑面而来,几朵新开的白花在夜色里泛着柔光。
他蹲下身,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,动作温柔得不像话。
“小风,今天项目成了。”
“他们说我很厉害,可我觉得,要是你在,肯定会比我还开心。”
“你以前总说,想看着顾氏越做越大,想看着我变成很厉害的人。”
“我会做到的。”
“等十年期满,我就带着戒指去找你,到时候,你可不许不认我。”
夜色浓重,风卷着花香,掠过他泛红的眼角。
异国的第一个深夜,孤灯寒夜,旧戒温凉。
他的十年炼狱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