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豫省泰康小城,风里已经裹了几分暖意。孟家老宅院角的两株桐树开得正盛,紫白色的花串沉甸甸垂在枝头,风一吹,花瓣簌簌往下落,铺了青石板一地细碎的紫白。 孟初薰坐在廊下的竹椅上,手里捏着刚刚剪好的大红喜字,暗暗失神,心里一股莫名其妙的失落感。廊下亲戚朋友来来往往,手里捧着红绸、喜字、鞭炮,脚步匆匆,嘴里说着喜庆的话,整座宅子都浸在婚事的热闹里。 可她心里,静得像一潭死水,掀不起半分波澜。 距离那场车祸、那场失忆,已经过去了大半年。她在孟家老宅养好了身体,习惯了“孟初薰”这个新名字,习惯了兄长孟文安的安排,习惯了按部就班地过日子。过去是一片空白,她无从追忆,也不想深究——家人说无关紧要,那便无关紧要。 婚事是三个月前定下来的。 孟文安托了不少人打听,层层筛选,最后把退伍回乡的程健领到了她面前。那天也是这样的春天,程健穿着一身熨帖的浅色衬衫,身形挺拔,说话带着军人的爽利,坐下后腰杆挺得笔直,看着老实本分。 “这是程健,以前在部队当过兵,人品端正,家里虽然普通,但没什么复杂牵扯,安稳。”孟文安坐在她身边,语气温和,“哥帮你打听清楚了,人踏实,以后能好好照顾你。你要是觉得不反感,就先处处看。” 孟初薰抬眼,对着程健礼貌地笑了一下。 谈不上喜欢,也谈不上讨厌。就像面对家里新摆的一件家具,顺眼、合用,没什么特别的情绪。她失忆之后,所有的判断都来自家人的叮嘱——兄长不会害她,兄长说合适,那便是合适的。 她轻轻点头,声音很轻:“哥觉得好就行,我听你的。” 孟文安松了口气,眼底闪过一丝欣慰。他看着妹妹温顺的眉眼,只觉得这步棋走对了。顾晋修那样的人,情爱太烈,代价太重,差点要了妹妹的命。平凡人家的安稳,柴米油盐的日子,才是失忆的她最好的归宿。他甚至暗自庆幸,妹妹忘了前尘往事,不用再受情爱之苦,往后安安稳稳相夫教子,便是最好的人生。 这时的他不会想到,自己亲手选的“安稳”,会是比车祸更磨人的炼狱。 相处的三个月里,程健表现得无可挑剔。按时上门,带些水果点心,话不多,手脚勤快,遇上家里修个东西、搬个重物,总是抢着做。孟家上下都觉得这小伙子靠谱,孟母更是满意,天天在女儿耳边念叨“嫁人就要嫁踏实的”“花里胡哨的靠不住”。 孟初薰听着,一一应下。 她和程健独处的时候,大多是沉默的。两人沿着街边散步,聊天气,聊饭菜,聊邻里家常,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题。他不会说好听的话,不会制造惊喜,连牵手都要试探半天,拘谨又笨拙。她也不觉得失落,只当男女相处本就是这样平淡。 偶尔夜深人静,她躺在床上,会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,像少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。可仔细去想,脑袋里只有白茫茫一片,连带着心口隐隐发闷。她总把这归结为失忆的后遗症,摇摇头,翻个身便睡了。 婚期定在四月末,桐花盛放的日子。 婚礼前一天晚上,孟母坐在她床边,给她理了理第二天要穿的婚纱,絮絮叨叨地叮嘱:“嫁过去之后,要孝顺婆婆,要体贴丈夫,家里的活计多担待些,男人在外打拼不容易。程健是个好孩子,你好好跟他过日子,啊?” 孟初薰靠在床头,点点头:“妈,我知道了。” “别委屈自己,要是受了气,就回家跟哥说,跟妈说,孟家永远是你的后盾。”孟母摸了摸她的头发,叹了口气,“就是你这孩子,性子太软,什么事都自己扛,妈真放心不下。” “我没事的,妈。”她笑了笑,眉眼温顺,“程健人挺好的,婆婆看着也和气,不会有事的。” 她是真心这么觉得的。她对婚姻的全部想象,都来自家人的描述:两个人搭伙过日子,生儿育女,柴米油盐,平淡安稳。没有心动,没有热烈,也该没有伤害。 这样就很好了。 婚礼当天,凌晨四点她就被叫起来化妆。 化妆师是孟文安特意从市里请来的,手很巧,打底、描眉、晕染眼妆,动作轻柔。孟初薰闭着眼睛,任由对方在自己脸上涂抹,全程安安静静,没有新娘子该有的紧张与期待,倒像是在完成一项早就安排好的任务。 “孟小姐皮肤真好,五官也秀气,化完妆肯定特别好看。”化妆师笑着搭话。 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没多言语。 等睁开眼看向镜子的时候,她愣了一下。 镜子里的女人穿着一身素白缎面婚纱,款式极简,没有繁复的蕾丝水钻,只在腰侧收了一道褶,裙摆垂坠下来,干净得像一片落雪。头发盘得低低的,鬓边别了两朵小小的白色栀子花,是她特意要求的——她也说不清为什么,就是看见白色的花,心里就觉得亲切。 是好看的。 可也陌生。 像穿着别人的衣服,顶着别人的脸,要去赴一场别人的宴席。 她抬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镜中人的脸颊,冰凉的镜面映出她眼底的茫然。这就是新娘子吗?该高兴的吧?她试着弯了弯嘴角,镜中人也笑了一下,礼貌、得体,却没有半分发自内心的喜悦。 “姐,你今天真好看!”孟瑶瑶推门进来,手里捧着捧花,眼睛亮晶晶的,“程健哥要是看见,肯定看呆了!” 孟初薰收回手,看向堂妹,笑了笑:“谢谢你啊,瑶瑶。” “谢什么呀!”孟瑶瑶把捧花放到她手里,是一束白色的桔梗,清清爽爽的,“哥说你喜欢素净的,特意让花店准备的。”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花,花瓣柔软,带着淡淡的香气。又是白色。她好像天生就偏爱这种干净的颜色,像刻在骨子里的习惯。 外面渐渐热闹起来,接亲的队伍快到了。孟母给她盖上薄纱,又叮嘱了几句,红着眼眶出去了。屋子里剩下孟瑶瑶陪着她,外面是此起彼伏的哄闹声、敲门声、伴郎的打趣声,一浪高过一浪。 孟初薰坐在床沿,手里攥着捧花,指尖微微用力。 她听着那些热闹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。声音都听得见,却传不到心里去。她像个局外人,坐在这场盛大的热闹中央,安静地等着被接走,等着开启一段被安排好的人生。 门被撞开的时候,程健走在最前面,脸上带着喜气的笑。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西装,头发梳得整齐,看见坐在床上的孟初薰,眼睛亮了一下,快步走过来。 “初薰,我来接你了。”他声音带着点喘,还有藏不住的开心。 孟初薰抬头看他,轻轻点了点头。 周围人起哄,让他求婚,让他说情话。程健有点不好意思,挠了挠头,憋出一句:“初薰,跟我走吧,以后我好好对你。” 很朴实的一句话,没有甜言蜜语,却符合他一贯的风格。众人又是一阵哄笑,孟初薰配合地伸出手,让他把戒指戴在自己的无名指上。 戒指是普通的铂金圈,没有刻字,没有花纹。 冰凉的金属圈落进指根的时候,她心口忽然莫名刺了一下,很轻,快得像错觉。她下意识皱了皱眉,很快又舒展开。 大概是太紧张了。她想。 接亲的流程走完,程健打横抱起她,往外走。她靠在他怀里,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,很陌生,也很疏离。她下意识地想往后退,又觉得不合时宜,只好僵硬着身体,任由他抱着下楼。 坐进婚车,车队缓缓驶离孟家老宅。 孟初薰侧头看向窗外,老宅的桐树越来越远,紫白色的花串在风里轻轻晃。她忽然想起,小时候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的场景?有人抱着她,走过开满花的路,身上有淡淡的、像雪一样清冽的香气。 她努力去想,脑袋里却只有模糊的影子,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雾,怎么都看不清。越想,头越隐隐作痛。 “怎么了?不舒服?”程健注意到她蹙眉,关切地问。 “没事,”她收回目光,轻轻摇头,“有点晕车,歇会儿就好。” 程健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多问,转过头和前面开车的伴郎聊天去了。 孟初薰靠在车窗上,闭上了眼睛。 算了,不想了。反正都是不重要的过去。 婚礼设在小城中心的酒店,宴会厅布置得喜气洋洋,大红色的背景板,金色的喜字,宾客满座,人声鼎沸。大多是程家的亲戚朋友,孟家这边只来了至亲。这些面孔,孟初薰大半都不认识,只跟着程健的介绍,一一微笑点头。 仪式开始的时候,她挽着孟文安的胳膊,站在红毯尽头。 聚光灯打过来,有点晃眼。司仪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,喜庆又高昂。孟文安拍了拍她的手背,低声说:“别怕,哥在呢。” 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,声音很轻。 音乐响起,红毯两侧的礼炮依次炸开,“嘭”的一声,漫天彩屑纷纷扬扬落下来。 就在礼炮炸响的瞬间,孟初薰的脚步猛地一顿。 漫天飞舞的彩屑里,她眼前忽然闪过一个极其模糊的画面。也是这样漫天飘落的白色花瓣,像雪一样,铺天盖地。有个人站在花瓣雨里,穿着干净的白衬衫,朝她伸出手,眉眼温柔得不像话。 那个人的脸,朦朦胧胧的,怎么都看不清。 可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细密的疼顺着血管蔓延开。她鼻子一酸,眼眶忽然就热了。 “初薰?怎么了?”孟文安察觉到她的停顿,侧头低声问。 她猛地回过神,眼前还是喜庆的红毯,还是喧闹的宾客,哪里有什么白衬衫,哪里有什么花瓣雨。不过是幻觉罢了。 “没事,哥。”她压下心头异样的情绪,轻轻摇了摇头,“刚才有点晃眼。” 孟文安没多想,扶着她继续往前走。 红毯不长,几十步的距离,她却走得格外漫长。刚才那个一闪而过的画面,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在心上,不深,却挥之不去。 走到台中央,程健朝她伸出手。她迟疑了一秒,将手放了上去。 司仪的流程走得很快,问誓言,交换戒指,给父母敬茶。每一步,孟初薰都配合得恰到好处,微笑、点头、说“我愿意”,动作标准得像排练过无数次。 当司仪问出“孟初薰小姐,你是否愿意嫁给程健先生,无论贫穷富贵、健康疾病,都不离不弃,相伴一生”的时候,她顿了顿。 台下一片安静,所有人都看着她。 她抬眼,看向面前的程健。他眼里带着期待,带着笑意,是真心实意的欢喜。 愿意吗? 她不知道。她不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,不知道和一个人过一辈子是什么滋味。她只知道,兄长说这是对的路,家人说这是好的归宿。 那就该是愿意的。 她轻轻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全场:“我愿意。” 三个字,轻飘飘的,像落在水面的羽毛,激不起半分涟漪。 台下掌声雷动,程健笑得一脸满足,伸手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掌宽厚,带着薄茧,很温暖。可孟初薰却觉得,这温度传不到自己心里。 她下意识地,又看向了窗外。 酒店宴会厅的落地窗正对着庭院,几株桐树开得正好,风卷着紫白色的花瓣,在窗外打着旋儿飞,像一场细碎的、温柔的雨。 她怔怔地看着,心里那股莫名的失落感,越来越重。 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,在她看不见的地方,永远地错过了。 婚宴开始后,便是无休止的敬酒。程健带着她,一桌桌走过去,介绍亲戚,说客套话,碰杯喝酒。孟初薰全程跟在他身侧,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,酒杯沾沾唇便放下,话很少。 有程家的亲戚打趣,说新娘子文静秀气,程健好福气。程健笑得一脸得意,伸手揽住她的肩膀,带着几分炫耀的意味。孟初薰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没有躲开。 孟瑶瑶一直跟在旁边,看着堂姐始终淡淡的样子,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。她总觉得,堂姐不像个新娘子,倒像个被安排好的木偶,一步步走着既定的流程。眼里没有光,没有喜,只有一片温吞的平静。 可她又想,也许堂姐就是这样温柔安静的性子,便也没多想。 席间,孟文安端着酒杯,走到角落里,看着台上被围着的妹妹,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酒。他心里是愧疚的,妹妹本该有更好的人生,本该被捧在手心里疼,却因为那场意外,落得如今这般,连自己的人生都做不了主。可他又安慰自己,平凡有平凡的好,至少安稳,至少不会再经历生离死别。 他以为,这是庇护。 他不知道,命运的深渊,从来都不会提前打招呼。 婚宴闹到下午才散。送走最后一批宾客,孟初薰累得浑身发软,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,脱了高跟鞋,揉着发胀的脚踝。 “累坏了吧?”程健走进来,递给她一瓶水,“晚上还有家里的亲戚要招待,再坚持一下。” “好。”她接过水,拧开喝了一口。 “初薰,”程健坐到她身边,语气带着点郑重,“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,你放心,我肯定好好挣钱,不让你受委屈。咱们好好过日子,以后生一儿一女,凑个好字。” 他说得很真诚,是真心实意想把日子过好。至少此刻是。 孟初薰看着他,轻轻点了点头:“嗯,好好过日子。” 她也是真心想好好过日子的。既然选择了这条路,那就踏踏实实地走下去。过去的空白填不上,那就把未来的日子填满。 晚上连夜回到程家在郑市那套老旧居民楼的房子,已经是深夜了。 房子是程家早年买的老小区,五楼,没有电梯,四室一厅,简单装修过,墙上贴着大红喜字,家具都是旧的,却收拾得干净。这就是她以后要长住的家了。 程健喝了不少酒,带着醉意,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,絮絮叨叨说着以后的规划:找个稳定的工作,攒钱换个大点的房子,生了孩子让妈过来带…… 孟初薰安静地听着,偶尔应一声。 等程健去洗澡,她站起身,慢慢走到窗边,推开了窗户。 深夜的风带着凉意吹进来,裹着楼下梧桐树的叶子气息。远处的路灯昏黄,照着空荡的街道,偶尔有晚归的人骑车经过,留下一串车铃声。 她抬手,轻轻抚上自己的无名指。那枚素圈戒指还戴在上面,冰凉的,没有温度。 今天一天,像一场冗长的、不真实的梦。 她结婚了。 成为了程健的妻子。 从此就要在这里,和一个不算熟悉的男人,柴米油盐,生儿育女,过完一辈子。 应该是高兴的吧? 她对着窗玻璃,试着弯了弯嘴角。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影子,笑得很淡,很轻,像一缕随时会散的烟。 她想,大概平凡人的婚姻,就是这样的吧。没有惊心动魄的爱情,没有刻骨铭心的誓言,就是找个伴,搭伙过日子,安稳度日。 家人都说对,那就一定是对的。 浴室的水声停了,程健穿着睡衣出来,擦着头发催她:“你也去洗吧,累了一天了,早点睡。” “好。”她应着,拿了换洗衣物,走进浴室。 热水淋下来,雾气很快模糊了镜子。她站在水流里,闭着眼睛,白天那个模糊的白衬衫身影,又一次闪过脑海。 这一次,她没有再去深究。 就当是太累了,产生的幻觉吧。 洗完澡出来,程健已经躺下了,酒劲上来,睡得很沉,呼吸均匀。孟初薰轻手轻脚地上床,躺在他身边,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。 房间里很静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,还有程健均匀的呼吸声。 她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上喜字投下的模糊剪影,毫无睡意。 陌生的房间,陌生的床,陌生的枕边人。 一切都是新的,一切都透着说不出的疏离。 她轻轻叹了口气,翻了个身,面向窗外。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。 她想起孟文安说的话,忘了过去,才能好好开始。 那就忘了吧。 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,那些抓不住的模糊碎片,那些没来由的失落与空洞,都统统忘掉吧。 从今往后,她是孟初薰,是程健的妻子。 好好过日子。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对自己说,直到困意慢慢袭来,才缓缓闭上了眼睛。 窗外的风,卷着桐花的残瓣,轻轻掠过窗台。
千里之外的H国,正是深夜。顶层公寓的阳台上,顾晋修坐在藤椅上,指尖捏着那枚银戒,面前摆着三盆刚开的栀子花,清甜的香气漫了满室。 他坐了整整一夜。 两座城市,两种人生,一个在新婚的平淡里踏入深渊,一个在异国的孤寂里自我囚禁。 桐花落,栀香寒。 十年双狱,才刚刚开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