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H国A城,暮色沉得很早。六点刚过,整座城市便浸在浓蓝的夜色里,江南区摩天大楼的灯火次第亮起,像撒了一地碎星。顾氏海外总部大厦顶层的总经理办公室,是整栋楼亮得最早、灭得最晚的一盏。 落地窗外是整片汉江夜景,流光溢彩,壮阔繁华。可顾晋修从未认真看过一眼。 三年。 距离他孤身落地H国,已经整整三年。 三年前的顾氏海外分公司,是集团内部人尽皆知的烂摊子——管理层内斗、业务断层、市场份额连年萎缩,连本地合作方都避之不及。没人看好这个空降的年轻负责人,都等着看这位靠着家世上位的公子哥铩羽而归。 可没人想到,他只用了三年,就把一盘死棋下活了。 此刻,顶层会议室的长桌旁,坐满了西装革履的高管,气氛却紧绷得近乎凝固。投影幕布上是最新的并购方案,标的是本地第三大半导体元器件企业,也是顾晋修盯上的第三块硬骨头。 “对方董事会咬死溢价12%不肯松口,说我们要是不接受,他们就转头和盛天集团签协议。”法务总监声音发紧,抬头看向主位的男人,“顾总,要不要再让谈判团队磨一轮?” 顾晋修坐在主位,指尖轻叩着桌面,节奏很慢,一下,又一下。他穿着深灰色定制西装,领口系得一丝不苟,三年的异国商战磨去了他眼底最后一点温软,只剩下淬了冰的冷冽与锐利。 “不用磨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,“通知供应链部,半小时内切断给对方旗下两家代工厂的核心原料供应。他们手里的订单交付期只剩十二天,断供三天,违约金就能拖垮他们的现金流。” 满座高管皆是一怔。 “顾总,这……会不会太激进了?对方要是鱼死网破,公开指责我们恶意竞争,舆论上会很被动。”运营总监忍不住开口。 顾晋修抬眼,目光扫过去,冷得像冰:“商场上,结果比名声重要。他们敢拿盛天当筹码抬价,就该想清楚后果。告诉谈判组,明天上午九点,我要看到签字后的合同,溢价最多3%,多一个点,负责人直接走人。” 语气平淡,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威压。 没人再敢反驳。三年了,所有人都摸透了这位新老板的性子——话少,决策狠,说到做到。凡是他定下的目标,没有达不成的;凡是触到他底线的人,没有留得下的。 “散会。” 两个字落下,高管们如蒙大赦,纷纷起身离场,没人敢多停留一秒。 何力留下来收拾文件,看着自家老板依旧坐在原位,指尖按着胃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着,心里顿时一沉。 “老板,胃病又犯了?我去给您拿药。” “不用。”顾晋修松开手,神色恢复如常,仿佛刚才那阵剧痛根本不存在,“第三季度的财务报表放我桌上,还有欧洲那边的合作函,今晚我要看完。” “可是您昨晚只睡了两个多小时,今天又开了一整天会……”何力忍不住劝,“要不先回公寓休息,报表明天再看也来得及。” 顾晋修抬眼,眼神淡得没有波澜:“三年前的烂摊子,不赶进度,十年之内做不到行业顶尖。” 何力到了嘴边的话,又咽了回去。 他太清楚了,老板拼了命地扩张版图,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商业帝国,是为了那个十年之约。 孟文安要他把顾氏做成国内乃至全球顶尖企业,他就一分一秒都不敢浪费。他像在完成一项临终交付的任务,完成了,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去见那个人。 会议室内只剩顾晋修一个人的时候,他才缓缓靠向椅背,抬手按住了胃部。尖锐的绞痛一阵接一阵,像有钝刀在反复研磨。他低头拉开抽屉,最里面放着一瓶胃药,还有一板止疼片。药瓶标签已经磨得发白,是三年来常吃的牌子。 他倒出两粒药,就着冷掉的黑咖啡吞了下去。 咖啡的苦混着药片的涩,顺着喉咙滑下去,连带着心口的空落,一起压下去。 三年了。 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是在办公室度过的。日均睡眠三个小时,多的时候四个小时,少的时候通宵达旦。三餐从来没有准点,大多是助理随便订的简餐,忙起来就忘了吃,等想起来的时候,饭菜早就凉透了。 慢性失眠是从落地第一个月开始的。闭上眼就是车祸那天的血色,就是孟椿枫倒在地上的样子,就是孟文安那句“她最不想见的人就是你”。后来他干脆不睡了,工作到撑不住,才能眯上一两个小时。 胃病是第二年落下的。饮食不规律,咖啡当水喝,情绪常年压在心底,先是偶尔反酸,后来发展成频繁绞痛。何力劝过无数次,让他做个详细检查,让他按时吃饭,他从来都是淡淡应下,转头照旧。 对他而言,身体怎么样,根本不重要。 他活着,本就不是为了自己。 顾晋修缓缓抬起左手,无名指上的素圈银戒在会议室顶灯的映照下,泛着一层温润的光。 戴了整整三年,日夜不离。洗澡不摘,睡觉不摘,哪怕做手术、碰水,都从来没有摘下来过。戒指内侧的“晋”&“枫”二字,早就被体温焐得光滑,贴在指根的皮肤上,像长在了一起。 戒指周围的皮肤,印着一圈淡淡的白痕,是常年不见阳光留下的印记。指节处因为常年握笔、签署文件,戒指边缘反复摩擦皮肤,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戒指外侧,动作很轻,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。 “小风,第三年了。”他低声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轻轻回荡,“等拿下这一家,海外市场份额就能翻一倍。” “我没偷懒,每天都在做事。” “你再等等我,还有七年。” “七年之后,我就去找你。” 他说得很轻,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 不是“我会好好活下去”,不是“我会开始新的人生”。 是“我就去找你”。 从孟文安在ICU放下那枚戒指的那天起,他就定好了结局。十年之约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,等期限一到,他自然要履约,去地下陪他的小姑娘。 何力端着热粥回来的时候,会议室的门虚掩着,他隐约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。脚步顿住,他叹了口气,没有进去。 三年了,每次独处的时候,老板都会对着戒指自言自语。一开始他还觉得心酸,后来只剩下无力。谁也劝不动,谁也拉不回,那个人早就把自己的余生,钉死在了十年的刻度上。 一周后,并购案正式签约。 消息传出,整个H国商界震动。没人想到顾氏海外能以如此低的价格拿下这家老牌企业,更没人想到,这个年仅二十多岁的中国男人,手段会狠到这种地步。 “冷面阎王”的称号,彻底在本地商圈传开了。 庆功宴是高管们执意要办的,订在顶级私家庄园,邀请了不少商界名流。顾晋修本不想去,耐不住团队再三请求,终究还是露了面。 宴会上衣香鬓影,觥筹交错。不少人端着酒杯上前攀交情,顾晋修一概冷淡应对,举杯沾沾唇便算应付过去。他一身黑色西装站在露台边,身形挺拔,眉眼冷冽,周身像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,没人敢轻易靠近。 有财阀家的千金不信邪,端着香槟走过去,笑得温婉:“顾总,久仰大名,我敬您一杯。” 顾晋修没动,目光落在远处的夜色里,淡淡开口:“我不喝酒。” 女孩有点尴尬,却没放弃,目光落在他左手无名指上,故作惊讶:“呀,顾总已经结婚了吗?戒指款式好特别。” 这话一出,顾晋修终于侧过脸,看向她。 他抬起左手,银戒在灯光下格外清晰。 “嗯,已婚。”他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郑重,“我太太性子敏感,我和异性保持距离,她会安心。” 女孩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,讪讪地说了句“抱歉”,转身走了。 旁边竖着耳朵听的人,也都纷纷打消了念头。谁都看得出来,这位顾总看着冷,对太太却是真的上心。只是没人知道,他那位“太太”,长眠在千里之外的故土,已经三年了。 何力站在不远处,看着这一幕,心里五味杂陈。 旁人都当他是痴情顾家的好男人,只有身边人才知道,这份痴情背后,是怎样毁天灭地的绝望。 宴会进行到一半,顾晋修就提前离场了。 回到公寓的时候,刚过十点。阳台的栀子花还开着,三年来,他亲自照料,换了两批花株,始终保持着三盆的数量。夜风拂过,清甜的香气漫进客厅,稍稍冲淡了他身上的酒气与寒意。 他没有开灯,径直走到阳台,坐在藤椅上。 月光落下来,洒在他肩头,也落在那枚银戒上。 三年了,栀子花年年开,年年落。他看着花开花谢,就像数着日子,一天一天,熬着等十年期满。 第二天上午,何力像往常一样进办公室送文件。 顾晋修不在,应该是去茶水间冲咖啡了。他把文件放在桌面,顺手整理散落的纸张,指尖忽然碰到一张打印出来的外文函件。 他下意识扫了一眼,看清抬头的机构名称时,浑身血液瞬间凉了半截。 那是H国一家合法安乐死机构的咨询回函。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:已收到顾晋修先生的资质咨询与初步申请,待提交完整医学证明与心理评估报告后,可进入正式排队序列。 何力的手猛地一抖,文件差点掉在地上。 他一直知道老板求死心切,一直知道他没打算活过十年,可他以为那是遥远的以后,是七年之后的事。他没想到,现在才第三年,他就已经开始咨询、开始提交申请了。 “你在看什么。” 冷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顾晋修端着咖啡杯站在门口,脸色沉了下来。 何力猛地转过身,手里攥着那张函件,声音都在发颤:“老板,这是什么?!您为什么会联系这种机构?!” 顾晋修走过来,伸手抽走那张纸,随手扔进碎纸机。纸张被绞碎的声响里,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与你无关。” “怎么会与我无关?!”何力压抑了三年的情绪瞬间爆发,“我跟了您八年,从海市到H国,我看着您和孟小姐一路走来,您现在这样,孟小姐要是泉下有知,她能安心吗?!” 听到“孟小姐”三个字,顾晋修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,抬眼看向何力,目光锋利如刀:“何力,做好你的本职工作。不该问的别问,不该管的别管。” “我不能不管!”何力红着眼眶,“您看看您这三年过的是什么日子?每天睡两三个小时,饭不好好吃,胃药一把一把地吃,您是在拿命工作!现在居然还去申请安乐死?您就这么不想活了吗?!” 顾晋修沉默着,走到落地窗前,背对着他。 窗外的阳光很好,落在他肩上,却暖不透他周身的寒意。 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很轻,却带着早已定局的决绝。 “十年期满,我自有安排。” “我答应她,好好活十年,把顾氏做到顶尖。我说到做到。” “十年之后,我该去陪她了。她一个人在下面,太孤单。” “可是……” “没有可是。”顾晋修打断他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,“这件事,不准再提。也不准告诉顾家任何人,尤其是我母亲和大哥。” 何力站在原地,看着他孤冷的背影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 他知道,劝不动的。 从三年前孟椿枫“离世”的那天起,这个人的灵魂就跟着一起走了。剩下的这副躯壳,只是为了履行一个十年的约定。约定一到,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奔赴死亡。 碎纸机的声响早已停下,办公室里一片死寂。 顾晋修站在落地窗前,左手微微抬起,指尖触到无名指的银戒。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,是他唯一的慰藉。 他从来没有想过独活。 十年人间,不过是一场漫长的服刑。 刑满之日,便是他归期。 窗外阳光正好,屋内寒意彻骨。 商海淬火三年,他站在了旁人仰望的高度,手里握着扩张翻倍的商业版图,无名指戴着永不离身的旧戒。 一无所有,又满心执念。 他的炼狱,还有七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