豫省的冬天来得又快又猛，刚进十一月，风就裹着寒气往骨头缝里钻。老式居民楼没有集中供暖，墙体薄，窗户漏风，白日里太阳晒不进来，屋里比屋外暖和不了多少。 孟初薰嫁到程家，整整半年了。 半年时间，足够褪去新婚时所有的客气与伪装，把日子最粗糙、最凉薄的底色，一点点铺陈开来。 凌晨五点半，天还浸在浓黑里，孟初薰就醒了。身边的程健睡得很沉，呼吸均匀，翻了个身背对着她，被子大半卷到了自己身上。她轻手轻脚地坐起身，披上厚外套，脚刚碰到地面，一股寒意就顺着鞋底窜上来，冻得她打了个寒颤。 厨房在客厅尽头，狭小逼仄，水龙头拧开，流出的水冰得刺骨。她接了冷水淘米，指尖刚伸进水里，就冻得发麻。程母有规矩，早饭必须六点半准时上桌，粥要熬得糯软，咸菜要切得细碎，再配两样清爽小菜，差一点都要被数落。 她蹲在水池边洗菜，冷水顺着指尖漫到手腕，冻得指节发红发僵。前几天下了场小雪，气温骤降，她手上已经冻出了好几道细小红裂口，此刻沾了凉水，像无数细针在扎，密密麻麻地疼。她咬了咬唇，动作没停，只是把速度放得更慢了些。 等她把早饭端上桌，摆好三副碗筷，程母才打着哈欠从卧室出来。老太太穿着厚棉袄，往餐桌旁一坐，拿起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粥，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 “今天这粥熬得不够稠啊，水放多了吧？”程母舀了一勺，撇着嘴，“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，熬粥要慢火炖，心急吃不了热豆腐。你这毛毛躁躁的，连碗粥都熬不好，还能做什么？” 孟初薰站在一旁，轻声应道：“妈，今天火有点急，下次我注意。” “还有这咸菜，切这么粗，怎么下咽？”程母又夹起一筷子咸菜，搁在碟子里，“我年轻那会儿，伺候公婆伺候丈夫，哪样不是做得精细？你啊，就是没吃过苦，手上没活。” “我知道了妈，下次切细点。”她垂着眼，没反驳，也没辩解。 半年来，她早就习惯了。 新婚头三天，程母还装着和善，话里话外都是“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”。没过半个月，脸色就慢慢冷了下来。早饭嫌做得不好，地嫌拖得不干净，衣服嫌洗得不及时，横竖都能挑出错处。起初孟初薰还会手足无措，想着法子改进，后来发现无论怎么做，都总有说辞，便也沉默了。 程健直到七点多才打着哈欠出来，头发乱糟糟的，一屁股坐在餐桌旁，拿起包子就啃。 “今天起这么晚？不出去找活干啊？”程母看了儿子一眼，语气却没半分责备，反倒带着心疼，“昨晚又跟朋友出去喝酒了？” “嗯，几个战友聚了聚。”程健含糊地应着，喝了一大口粥，“工作的事不急，再等等，有合适的再说。” “不急不急，你身子要紧，别累着。”程母立刻软了语气，夹了个包子放到儿子碗里，“多吃点，看你都瘦了。” 转头看见站在一旁的孟初薰，脸又沉了下来：“愣着干什么？还不快吃？吃完了把碗洗了，地拖了，阳台上那堆衣服也赶紧洗了，今天天好，趁着太阳晒干。” “好。”孟初薰默默坐下，端起碗小口喝粥。 粥温温的，没什么味道。她看着程健狼吞虎咽的侧脸，心里微微发沉。 结婚前兄长说程健踏实肯干，退伍回来能撑起家。可这半年，他正经工作一天都没上过。起初说刚退伍要歇歇，后来又说没合适的，再后来，就是天天睡到日上三竿，下午出去跟朋友打牌喝酒，半夜才回来。 她不是没想问，只是每次话到嘴边，看着他不耐烦的脸色，又咽了回去。她总想着，再等等，也许过段时间他就收心了。 吃完饭，程健撂下碗就出门了，说是跟朋友有事商量。程母坐在客厅嗑瓜子，瓜子皮吐了一地。孟初薰收拾完碗筷，抱着阳台上堆着的脏衣服去卫生间洗。 老式洗衣机年头久了，噪音大，还洗不干净，贴身衣物和外套都得手搓。她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水池边，把衣服泡进冷水里，刚一伸手，手上的裂口就被冷水激得生疼。她倒了点洗衣粉，泡沫沾到伤口上，疼得她猛地缩了一下手。 “嘶……” 她低头看了看，右手食指那道裂口又渗了点血珠，混着白色泡沫，刺得眼睛发涩。她起身翻出抽屉里的蛤蜊油，挖了一点抹在手上，凉丝丝的，稍稍缓解了刺痛。抹完又坐回去，继续搓洗衣服。 程母的外套、程健的牛仔裤，厚重的布料吸了水，沉得要命。她咬着牙一件一件搓，指节冻得通红，手腕酸得发麻。阳台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通风，寒风灌进来，吹得她后背发凉，耳朵尖冻得生疼。 洗到一半，程母踱着步子走过来，靠在门框上看着她，嘴里絮絮叨叨：“你洗衣服多用点劲，领口袖口都搓干净。健子以前的衣服都是我亲手洗的，从来都干干净净。你可别糊弄事，男人出门在外，衣服干净是脸面。” “知道了妈，我搓干净了。”孟初薰头也没抬，手上的动作没停。 “还有啊，以后家里的钱省着点花。健子暂时没上班，家里开销都指着那点积蓄，你别乱买东西。”程母撇了撇嘴，“我看你前几天买了个擦脸油，花了不少钱吧？咱们普通人家，不比那些娇生惯养的大小姐，能省就省点。” 孟初薰握着衣服的手紧了紧。 那瓶润肤霜是她手上裂口实在疼得厉害，才咬牙买的最便宜的一款，十几块钱。她没解释，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 解释了也没用。 在程母眼里，她花的每一分钱，都是浪费。她是程家的儿媳，就该任劳任怨，操持家务，伺候丈夫婆婆，不能有半分自己的需求。 整整洗了一个多小时，才把所有衣服洗完晾好。孟初薰直起腰的时候，后腰一阵发酸，眼前都黑了一下。她扶着墙缓了缓，看着阳台上挂满的衣服，被风吹得轻轻晃，像一排沉默的影子。 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，指尖碰到冰凉的脸颊，才发现自己刚才居然冻出了汗。 下午，她又擦了全屋的地板，收拾了厨房，整理了两间卧室。忙完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。程健还没回来，程母坐在客厅看电视，嗑了一地瓜子皮。孟初薰没歇着，又进厨房准备晚饭。 洗菜的时候，她看着自己的手。 才半年，那双从前细白柔软的手，就变得粗糙发红，指节粗大，掌心有了薄茧，手背布满冻裂的小口。她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。 她偶尔会恍惚，失忆之前的自己，是什么样子的？也是这样天天操持家务，双手沾着冷水和油烟吗？以前也过得这种生活吗 她总觉得不对。有些刻在骨子里的习惯骗不了人——她会下意识地把餐具摆得整整齐齐，会分辨布料的好坏，会在闻到栀子花香的时候心口发闷。 可她想不起来。 想不起来，就只能顺着现在的日子往下走。 晚上快十点，程健才一身酒气地回来，踉踉跄跄的，进门就往沙发上一瘫。 “怎么才回来？喝了多少啊？”孟初薰走过去，想扶他一把。 “不用你管。”程健不耐烦地挥开她的手，打了个酒嗝，“跟几个兄弟喝酒，谈正事呢，你懂什么。” “健子，累坏了吧？快喝口茶醒醒酒。”程母立刻起身去倒茶，回头瞪了孟初薰一眼，“杵着干什么？还不快去给你男人倒盆洗脚水！” 孟初薰没说话，转身去卫生间倒热水。 端着水盆出来的时候，程健已经歪在沙发上快睡着了。她蹲下身，想帮他脱鞋，刚碰到他的脚，就被他一脚踹开。 “别碰我！烦不烦啊！”程健皱着眉，语气满是不耐，“一天天的，管东管西的。” 孟初薰被踹得往后坐了一下，手撑在冰凉的地板上，疼得皱了皱眉。她没吭声，默默把水盆放到一边，站起身：“那你早点歇着，水放这了。” 程健没理她，闭着眼哼唧了两声。 程母在一旁看着，不仅没说儿子半句不是，反倒埋怨孟初薰：“你也是，他喝了酒你就让他歇着，动手动脚的干什么？男人在外应酬不容易，你多体谅着点。” “我知道了。”孟初薰低声应着，转身进了卧室。 关上门的瞬间，她靠在门板上，轻轻吐了口气。 屋里很冷，床上的被子是凉的。她走到窗边，看着楼下昏黄的路灯，心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，沉得喘不过气。 这就是她曾经以为的“安稳日子”吗？ 没有体贴，没有心疼，只有做不完的家务，听不完的数落，还有越来越陌生的丈夫。 她走到床边坐下，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小管药膏，对着台灯往手上的裂口上抹。药膏有点黏，抹上去凉丝丝的。她看着自己斑驳的手，眼眶微微发热，却没掉眼泪。 哭没用。 哭了也没人疼，反倒要被说矫情、说娇气。 她躺进冰冷的被窝里，缩成一团。身边很快传来程健浓重的酒气和鼾声，他睡得很沉，丝毫没察觉她的异样。 黑暗里，孟初薰睁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影子。 她想，再等等吧。 也许等他玩够了，就会收心找工作；也许等日子久了，婆婆就会对她好一点。 总会好起来的。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，转眼到了腊月。 程健依旧天天出去晃荡，工作的事半点着落都没有。家里的积蓄一天天少下去，孟初薰算计着柴米油盐，一分钱掰成两半花。程母依旧天天挑三拣四，刻薄话从来没断过。 这天下午，孟初薰洗完衣服，忽然觉得一阵恶心，冲到卫生间干呕了半天。她扶着水池喘气，心里隐隐有了点预感。 例假已经推迟快十天了。 她心里有点慌，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。趁程母出门打牌，她揣着零钱，悄悄去了楼下的药店，买了一支最便宜的验孕棒。 回到家，躲进卫生间。 等待的那几分钟，像几个小时那么漫长。她靠在墙上，手轻轻放在小腹上，心跳得很快。 当看到验孕棒上那两道浅浅的红杠时，她整个人都僵住了。 怀孕了。 她有孩子了。 她盯着那两道杠，看了很久很久。指尖轻轻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，那里现在还什么都没有，可里面已经有了一个小小的生命，是她和程健的孩子。 一瞬间，这半年来所有的委屈、冰冷、失落，好像都忽然有了落点。 孩子。 有了孩子，一切就会不一样了吧？ 程健当了爸爸，总该收收心，好好找份工作，撑起这个家了吧？婆婆有了孙子，总该对她温和一点，不会再处处挑剔了吧？ 这个家，总该有点家的样子了吧？ 她握着验孕棒，指尖微微发颤，眼眶一点点热了。这是她嫁进程家半年来，第一次生出真切的期待。像暗无天日的寒冬里，忽然透出了一点微弱的光，虽然淡，却足够让她咬着牙，继续往前走。 晚上程健回来，她坐在床边，犹豫了很久，才小声开口：“程健，跟你说个事。” “什么事？说。”程健正低头玩手机，头都没抬。 “我……我怀孕了。”她声音很轻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欣喜。 程健的动作顿了一下，抬起头看她，眼里没什么惊喜，反倒有点错愕：“怀孕了？怎么这么快就怀上了？” 孟初薰心里微微一沉，却还是点了点头：“嗯，今天刚测出来。你……你要不要找份稳定的工作？以后孩子出生，开销就大了。” 她以为，提到孩子，他总会上点心。 可程健却皱起了眉，语气不耐烦起来：“工作工作，你天天就知道催我工作！我心里有数，还用得着你教？刚怀上就这么多事，以后还得了？” “我不是催你，”孟初薰咬了咬唇，“只是以后有了孩子……” “行了行了，知道了。”程健不耐烦地打断她，把手机扔到一边，躺下身拉过被子，“烦死了，一天到晚念叨。睡觉。” 他背对着她，没再多说一句话，很快就响起了呼吸声。 孟初薰坐在床边，看着他的背影，刚刚升起来的那点欣喜，像被冷水浇过，凉了大半。 可她很快又安慰自己。 他只是还没准备好，等过段时间，感受到孩子的存在，就会变的。 男人成熟得晚，当了父亲，自然就有担当了。 她轻轻躺下来，侧过身，手再次抚上小腹。 宝宝。 妈妈会好好把你生下来。 咱们一起等你爸爸长大。 窗外刮起了夜风，呜呜地拍打着窗户，老居民楼的水管发出嗡嗡的声响。屋里很冷，被窝里也不暖和，可孟初薰摸着自己的小腹，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，像一粒小小的种子，在寒冬的冻土底下，悄悄扎了根。 她以为这是好日子的开端。 她不知道，这只是更深的深渊前，最后一点虚幻的暖意。 苦难才刚显露出一角，往后的风雪，还长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