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年深秋,顾氏海外在H国半导体行业的市场份额正式突破百分之二十,跻身行业第一梯队。消息传出当天,财经版面全是顾晋修的名字,“华裔黑马”“五年扩五倍”“冷面掌舵人”,各类赞誉铺天盖地。业内人人都道,这位年轻的掌权人手段凌厉、眼光毒辣,是天生的商界枭雄。 可没人知道,这位被捧上神坛的传奇人物,此刻正蹲在公寓阳台的花架前,指尖轻轻碰着一朵刚绽开的重瓣栀子花。 五年了。 从三盆瘦弱的花苗,到如今满满一阳台的花株,年年深秋打苞,初冬盛放,清甜的香气能漫遍整间顶层公寓。顾晋修记得清清楚楚,这是第五轮花期。 清晨的阳光落在洁白的花瓣上,带着薄薄的霜气。他指尖极轻地拂过花瓣边缘,挑了开得最盛、最周正的第一朵,用小剪刀齐着花柄剪下来。 动作很慢,很轻,像怕碰碎了什么。 客厅的酒柜里,摆着一只空的水晶高脚杯。是当年孟椿枫一时兴起买的,说以后要用来装花瓣做香薰,买回来没用过几次,就跟着他一起漂洋过海到了H国。 顾晋修把刚摘下的栀子花放进杯底,洁白的花瓣落在剔透的杯壁上,孤零零的一朵,衬得杯子格外空。 他垂着眼,对着空杯子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扰了什么:“小风,今年的花开了。” “比去年开得早,香气也浓。” “你要是在,肯定会高兴的。” 空荡的客厅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,轻轻落下,又很快消散在空气里,没有半分回应。 这是他坚持了五年的习惯。每年栀子花开的第一朵,都要摘下来放进这只杯子里,对着杯子说几句话,就像从前她还在的时候,每天下班回家,都要凑到阳台边,叽叽喳喳和他说今天的花又开了几朵。 那时候多好啊。 小小的阳台挤着三盆花,她蹲在花架边浇水,他从身后抱着她,下巴抵在她发顶,闻着她发间的栀子花香,觉得整颗心都是满的。她总说以后要换个带院子的房子,种满一院子的栀子花,春天看花,秋天收花苞晒干了做香包。 他那时候笑着应,说都听你的。 他还在看买什么样的院子,说要一起看花的人,却不在了。 顾晋修站在酒柜前,看了那朵花很久。直到花瓣上的露水慢慢干了,他才收回目光,转身走进书房。 五年了,他很少碰书房最深处的那个旧木箱。箱子是从海市老宅带过来的,不大,却沉得很,里面装的全是和孟椿枫有关的旧物。他不敢轻易碰,怕一打开,那些压在心底的回忆就会铺天盖地涌出来,把他整个人吞没。 今夜失眠得格外厉害。 胃病犯了一次,吃了药也压不住隐隐的绞痛,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闭上眼全是从前的画面。他索性起身,走到书房,蹲下身,慢慢拖出了那个落了薄灰的木箱。 箱盖掀开的瞬间,一股淡淡的、旧时光的气息漫出来。 最上面是一条米白色的围巾,是她织给他的,针脚歪歪扭扭,丑得很,他当年却天天戴着,逢人就说是女朋友织的。下面是几本她看过的书,页边画满了乱七八糟的小涂鸦;还有一对情侣钥匙扣,是去海边玩的时候套圈赢的,塑料材质,廉价得很。 他指尖一件件拂过,动作很慢,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。 直到指尖触到一块温润的凉意。 是一只玉哨。 通体莹白的和田玉,打磨得光滑细腻,哨身侧面刻着半朵歪歪扭扭的栀子花,刻痕很浅,是新手的手笔。 这是他送给孟椿枫,孟春风带了半生的他们之间的羁绊。 顾晋修拿起那只玉哨,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半朵刻花。记忆一下子就涌了上来—— 这是他离开孟家是亲手挂在孟春风脖子里的,是重逢后孟春风要还给他,他接过又挂在孟春风脖子里的信物。他把玉哨天天带在身边,走哪都带着。 车祸那天,玉哨滚到了路边,是他后来疯了一样在现场找回来的。哨身沾了血,他洗了很久,洗得玉色都发了乌,才终于洗干净。 这五年,他一直把它收在箱子最底下,不敢拿出来。 怕看见它,就想起那天的血,想起她倒在地上的样子,想起自己没能护住她的无力。 可今夜,他还是把玉哨握在了手里。 玉质冰凉,被他的掌心一点点焐热,温润的触感贴着皮肤,像极了当年她指尖的温度。 顾晋修靠在书架上,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忧轻微划痕的玉口哨,一遍,又一遍。 刻痕很浅,硌着指腹,带着细微的痒意,像她当年趴在他怀里,指尖轻轻挠他心口。 回忆像潮水,一下下撞在心上,钝钝地疼。 他想起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,想起她生气时鼓着腮帮子的样子,想起她窝在他怀里看恐怖片,吓得死死攥着他衣角的样子,想起她摸着小腹,红着脸说“我们有宝宝了”的样子…… 那些细碎的、温暖的、鲜活的画面,此刻都成了一把把钝刀,一下下凌迟着他的神经。 越甜,越疼。 越鲜活,越窒息。 他闭了闭眼,喉结滚动了一下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 五年了,他早就学会了把眼泪咽回去。 只是心脏的位置,还是疼得厉害,像被生生挖空了一块,冷风呼呼地往里灌,怎么都填不满。 不知坐了多久,放在书桌上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。 顾晋修睁开眼,拿起手机,是一封外文邮件。 发件人是那家安乐死机构。 邮件内容很短,通知他资质审核已通过,申请正式进入全球排队序列,根据当前排期预估,执行时间大约在五年零两个月后,与他和孟文安约定的十年期限,几乎完全重合。 他看完,指尖顿了顿,没有丝毫惊讶,也没有丝毫恐惧。 就像看到一件早就预定好的事,终于走到了既定的流程里。 他随手删掉邮件,清空回收站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 起身走到墙边,墙上挂着一本普通的商务挂历。 从落地H国的第一天起,他就养成了一个习惯——每天睡前,用红笔在当天的日期上划一道斜杠。 一天一笔,从不间断。 挂历已经换了五本,厚厚的一叠收在柜子里,每一页都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红杠。 顾晋修拿起红笔,找到今天的日期,手腕微顿,重重划下一道。 红痕划过纸面,像划掉一天的刑期。 他抬眼,粗略数了数剩下的空白。 还有一千八百多天。 快了。 再熬一千八百多天,他就可以带着这枚银戒,带着这只玉哨,去找他的小姑娘了。 到时候,他要告诉她,顾氏做到了行业顶尖,他没有食言。 到时候,他要跟她道歉,说当年是他没保护好她,让她受委屈了。 到时候,他们再也不分开了。 红笔被放回笔筒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 书房里重归寂静。 顾晋修握着那只玉哨,慢慢走回卧室。他把玉哨放在枕头边,和左手无名指的银戒遥遥相对。 这两样东西,是他漫长十年炼狱里,仅有的一点念想。 躺回床上,寒意慢慢裹上来。他侧过身,指尖轻轻碰了碰枕边的玉哨,冰凉的触感贴着指尖,安稳又踏实。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映出眼底一片化不开的死寂。 五年了。 栀子花开了五轮,落了五轮。 旧物沉在箱底,思念沉在心底。 他站在旁人仰望的商业顶峰,守着一间空荡荡的公寓,守着一枚戒指、一只玉哨、一阳台的花,还有一个五年后的死亡约定。 世人都道他风光无限,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不过是在人间,服一场为期十年的刑。 刑期未满,不得解脱。 夜越来越深,公寓里静得只剩呼吸声。 阳台上的栀子花在风里轻轻晃,清甜的香气漫进卧室,裹着旧物的温凉,陪着又一个无眠的夜。